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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人。”宇文沖道:“如果你與他來往,是十分不智的!”裴繼歡一笑道:“哦,你是這樣認為的么?……”
宇文沖冷冷一笑:“歷來皇家之事,并不為外人所知。尤其牽扯到大位繼承,父不為父,子不為子,兄弟鬩墻,手足自殘,見者顫栗。當今皇上,確是自兩漢文景以來少見的一位開明之主,但在這個問題上,先有玄武門之變,后有太子承乾和魏王李泰爭寵而自相殘殺,認真追究起來,皇上的心中恐怕也是彷徨不已,所以,僅僅指責當今皇帝,未免有矢公允。但他的后繼者晉王李治,我就不好怎么說他了。”他微微嘆息一聲。“清風明月,如此良宵,談這些做什么?!”
裴繼歡一笑道:“你的話說得好,我都記住了,多謝你不吝賜教!”
宇文沖嘆了口氣:“什么賜教不賜教的。你這人的行事為人,很對我的脾胃,所以我愿意傾心相交,才會對你說這些話。不要試圖靠近晉王,這個人看起來文弱,其實極不好惹,以他性情的陰鷙,一旦觸到了他的柔軟之處,其反撲之力,非是你我可以想象。他可不像你干脆磊落,什么事都能擺在明面上。”
裴繼歡道:“既然我打算留下京師幫忙公主,和晉王的相見,只怕是遲早的事情了。”宇文沖道:“那你得對他敬而遠之,若即若離。何況,你也是后來皇位繼承人的人選,這樣一來,你的身份就更加的敏感和兇險了。皇上的話,可信而不可信,何況,他說有心意把大位傳給你,又無只言片語,所以,全然作不得數。你知道,晉王李治可是他最為寵愛的一位皇子,恩寵之隆,遠在當年的吳王李恪之上。他想要什么,皇上就會給他什么,他嫌封地少,皇上立刻一紙詔書,把他在江南的封地由原來的十八州改成了二十六州,這一改動,晉王府的薪資入賬,一年就憑空多出了一百多萬兩。可見這個兒子在父親眼中的份量。而老弟你呢?你到底是皇上找回來的,以后的事情,誰也無法逆料,一旦觸怒了這個晉王,恐怕和晉王站在一起來對付你的,第一個就是皇上。”
太宗對于晉王的寵愛,源于故皇后長孫觀音。晉王是太宗九子,皇后三子,皇后生前,太宗對她言聽計從,往往皇后一句話,頂得上朝臣在朝堂上幾個月的勸諫和努力,夫妻倆的后宮生活,也是極盡恩愛纏綿。可惜皇后不長壽,華年早逝。皇后去世后,太宗把對皇后的愛,原原本本地移到了幾個兒子的身上。尤其晉王李治,更是如此。
裴繼歡點頭道:“敬而遠之,若即若離,宇文兄果然一字千金,小弟受教了。”
“哼!”一聲冷峭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來者是客,不嫌我們的冷飯冷酒,就請過來坐一坐吧。”裴繼歡不動聲色地望著黑暗中走來的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穿黑衣,裹著一個玲瓏奧妙的身軀,白皙的臉上,蒙著半張黑紗,手里拿著一口短劍:“負心薄幸的人,你有什么資格邀我喝酒?”
裴繼歡望了她一眼,道:“罪名實不敢當,請問姑娘是誰?”
黑衣女子緩緩舉起手中的寶劍:“你來試試,就知道我是誰、找你做什么來了。”
裴繼歡依然不動聲色:“孩子們都剛剛睡下??????”
黑衣女子緊跟著冷冷地嗤了一聲:“懦夫,你不敢么?”
裴繼歡冷冷地望著她:“報上名號,以免誤傷。”他向來都是鬼神不懼的人,你越逼上他的頭去,他越不會退縮。眼前這黑衣女子咄咄逼人,已經引起了他相當的不滿和怒氣。
“你傷得了我再說吧!”黑衣女子緩緩拔出短劍,月色如水,照得那口短劍寒光四射,宛若秋水一涵,耀人耳目。
“請宇文兄借劍一用。”裴繼歡冷冷地說。
黑衣女子已得了對方應戰的首肯,輕輕拉了一個門戶出來。只是一個門戶,裴繼歡微微吃了一驚。從黑衣女子的門戶而言,他竟自看不出對方家傳路數。就在他一愣的當口兒上,“呼嚕嚕”一陣衣襟帶風聲響,那女子宛若黑云一片,已飛掠而前。她來勢快極怪極,像是一只黑色的巨鳥,將落未落之時,連著大片風影,向著裴繼歡一劍直撩,帶起尖銳的疾風,破空而至。隨著黑衣兜轉,她整個嬌軀擦著裴繼歡頭頂直落下來,纖足點地,掌中短劍倏地匹練般閃出了一道銀虹,直向裴繼歡左肩劈落下來!
雷霆萬鈞,冰雪一片。當的一聲,火光迸散,兩人一觸即分,裴繼歡姿態輕松,長劍一閃即沒,但見一線流光,黑衣女子的劍鋒又向裴繼歡正面襲到。這一劍光華盡掩,卻在將及未至間劍尖閃出了一點飛星,直取裴繼歡雙眉之間。裴繼歡依然身軀飄擺,瞬間后退,黑衣女子劍招放盡,劍尖的寒氣固然及至裴繼歡的肌膚,卻又在千鈞一發之際,大落其空。
裴繼歡輕喝一聲,道:“三招已過,我要還手了!小心!”右手倒握劍把,喝聲:“看劍!”呼的一股勁風,便疾掃過來,劍尖抖處,手腕一提一翻,一招“只手摘星”,搭著那女子的短劍,往前一指,劍尖直刺她肩頭,黑衣女子被他后發制人反倒制了機先,短劍急忙一旋一絞,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化了裴繼歡的劍勢,倏地短劍一抱,滴溜溜的兩個轉身,劍光滿眼,龍潛蛟躍,把裴繼歡裹進了一片劍光之中。雙方攻勢發動,以快制快,霎時間拆了十多招,竟是相持不下。那黑衣女子嬌軀一擰,形如彩蝶穿花,裴繼歡白衣飄飄,宛若隨風飄著的一團白影,在劍光籠罩之中,漸漸分不清劍影人影,但見裴繼歡游走閃避,劍法疾如雷霆,那黑衣女子這才知道眼前這人劍法何等高絕,斗到二十招后,漸漸膽戰心驚!
裴繼歡屢經大事,漸漸心與劍合,妙悟通玄,不但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而且融會貫通,在已熟練多年的天山劍法和剛得未久的禹王神劍中,更增添了許多變化。他每一招劍法之出,都極盡變化繁雜,每一招都可虛可實,劍勢飄忽之極,斗到第三十招上,裴繼歡驀地劍招一變,劍法變得更是奇幻絕倫,那黑衣女子又驚又急,出盡全力,敵人仍是氣定神閑,毫發無傷。她這才倒吸了一口涼氣,暗叫不妙,當下短劍一領,連走險招,一招“倒卷天河”,黑衣起處,劍鋒疾地倒卷而上,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猛聽裴繼歡一聲清嘯,疾如飛鳥般騰空飛起,掠過黑衣女子頭頂,長劍在空中一旋,一記“白虹貫日”,向黑衣女子頭頂刺下,黑衣女子短劍一抖,劍鋒掠空疾上,只聽“當”一聲,那黑衣女子為裴繼歡劍力所震,倒飛出三丈之外,手腕陣陣酸麻!這幾劍高秀越逸,綿密精嚴,堪稱入劍神髓,那女子若非劍法詭譎,全力以抗,當是萬難幸免。
黑衣女子好不容易才平復氣血翻騰,尖聲哼道:“領教了!”嬌軀倏地一拔數丈,已自落在一棵巨松之頂,身軀再起,瞬間走得無影無蹤。裴繼歡對這神秘的黑衣女子忽然有了一種怪異的感覺,當下交代了宇文沖留守家中的話,隨即展開身法,緊躡著黑衣女子離開的方向風馳電掣般快速跟了下去。
他一路更到了西山頂山,黑衣女子忽地在眼前失去了蹤跡。裴繼歡停下腳步,小心審視觀察了一番,果然發現有兩行清晰纖秀的足跡。西山乃是皇家祭天所在,平素少見人煙,這兩行小小的足印留在剛下過雨不久的泥地上,十分清晰。他當下施展陸地飛騰的輕身功夫,順著足跡一徑追了下去,如此約莫又走了二里的山路,到了一片石林地帶,足跡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西山之上,雖能俯瞰長安,并非極高,卻也山勢迂回,其路難行。夜風拂面,但覺遍體清涼。他在石林內施展輕功走過一段,猛地腦后風起,刷刷連聲,只聽那女子尖冷的笑聲,一口短劍,已向他后心猛地搠了過來!裴繼歡不及回身,倏地身勢一晃,掌中劍“嗆”地一聲一劍反指,那女子輕功精絕,及時撤劍回彈,錚地一聲雙劍相交,夜空中再次爆散開點點火星,那女子宛若幽靈一般,借勢倒飛出去。
“原來你是幽冥神教的人!?”裴繼歡見到她最后的那一記解招,腦海中電光一閃,忽然想到了此刻不知身在何方的霍紫鳶。第一次和霍紫鳶在天山腳下的山坳里兩人比劍,關鍵時刻,裴繼歡一招反指天南,霍紫鳶也是應以如此一招,于電光石火之間解開了裴繼歡必殺一劍。他腦海里留著很多霍紫鳶的一舉一動,但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情狀,卻莫名其妙地在他腦海里開始模糊了起來,直到看到這黑衣女子最后的一劍,他才猛然驚醒。
事起倉卒,黑衣女子不禁愣了一愣,目光冷冷地盯著對方,良久才道:“你知道就好!小妹妹不來找你,有人還會來找你,到時候你再想逃脫,可就沒那么簡單了!”身軀一扭,短劍歸鞘,輕輕轉身,宛若一道黑煙閃過,山林間片刻不見了她纖細的身影。她臨走的那幾個迅如電光般的兔起鶻落,已然向裴繼歡昭示出了她的師門來歷,黑暗中她當然無暇看清楚裴繼歡臉上的表情,只是對方為之一窒的身態,黑衣女子便知裴繼歡已然無心再追上來,緊咬不放了。令她吃驚和慶幸的是,裴繼歡不但看明白了她施展的師門身法,以至于最終還是舉步不前,意態踟躇。而就在裴繼歡一停步之下,黑衣女子已是幾個起落,轉眼便在十丈開外,再看,已是沒了她的蹤影。
幽冥神教。
幽冥神教的教主本是幽冥神教霍紫鳶,但她背后還有一個更為可怕的人物,這個人是紅拂女、風棲梧和裴繼歡無辜慘死的娘三人的小妹,她名叫傅青衣,已故幽冥神教教主霍智伯的妻子。江湖中可沒幾個人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但傳說她的武功還在丈夫霍智伯之上,霍智伯練功,必要讓她相隨,霍智伯出門在外,傅青衣也寸步不離,與其說霍智伯的威名出自他一身神鬼莫測的絕頂神功,還不如說霍智伯的身后沒站著這個女人,他的成就遠不及此。因此,盡管霍紫鳶承襲了父親的位置,幽冥神教,依然對傅青衣奉若神明。
“唉??????”望著裴繼歡緩緩下山而去的身影,一個矯健的身影出現在山坡上,默默地盯著他,發出了一聲幽幽的輕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