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哩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酈望平說道:“所以我會去替你打聽,請你放心,我們的人在西北也有關系,一定可以打聽得出來。”
秦桑問:“那么你現在要去哪里呢?”
酈望平道:“戰火已燃,自然是去最險要的地方。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次我因為私人的關系,沒有盡到責任,所以現在要去盡責了。”
秦桑亦不再追問他要往哪里去,只是說道:“那么,請珍重。”
酈望平則鞠了一躬,說道:“易夫人,請珍重。”他凝視秦桑片刻,轉身大踏步而去。
秦桑連日舟車勞頓,卻也是累極了。家里下人見她回來,亦覺得安下心來。韓媽服侍她洗澡換衣,又幫她取了電吹風來吹干了頭發,說道:“少奶奶,你歇一歇吧,我瞧你的臉色真是倦極了。”
秦桑確實累得連話都不愿意說了,“嗯”了一聲,便伏在床上沉沉睡去。韓媽替她蓋上了被子,又放下窗簾,才輕手輕腳地走出屋子去。
秦桑這一場好睡,卻是無夢,一直睡足了十余個鐘頭才蘇醒過來。醒來只見窗子上淡白色的光,外頭好像并不十分明亮的樣子,心想自己難道一直睡到了天黑?推開了窗子一看,四下夜色深沉,天上卻是一輪皓月,那窗上淡白色的光,卻是如水般的月色。
月色映在樓心,卻是清清冷冷。她抱著自己的胳膊,不由得覺得有幾分寒意。昌鄴原本比符遠暖和,比起鎮寒關中,更是兩番節氣了,春天時分,昌鄴城中也只是夜里微寒而已。她聽到樓下草叢之中,已經有蟲聲竊竊,原來春天真的已經來了。
她多加了一件披肩,看到桌子上放著自己帶回來的東西。她回來也沒帶什么行李,只是這個手提袋,卻是一直不曾離身的。雖然在鎮寒關里易連慎派人搜過一次,但她并無攜帶武器,所以這手提袋倒也仍舊還給了她。她打開手袋,里面沉甸甸還有兩根金條,她就將金條拿出來放在一旁。另外卻是二少奶奶那只蝴蝶匣子,她把匣子拿出來,浴著月色,那上頭鏤著的蝴蝶栩栩如生,直如展翼欲飛了去。
暗盒她打開過一次,此時再開更加容易,將暗匙擱好了便彈開來,里頭是一張房契,地址正是閔紅玉那里。她臨走時曾欲將這張房契贈予閔紅玉,可是她堅辭不取。所謂風塵中的異女子,閔紅玉大抵也算一個。她還記得當時閔紅玉笑了笑,說道:“少奶奶,我這套房子不過是座金籠子,籠子里的鳥兒,有沒有房契,可并沒有半分要緊。”
當時自己說了什么話呢?總不過是無言以對罷了。對著這樣通透的女子,何用再多說半句?
她把房契移開,下面就是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手絹了。
二少奶奶的那封短箋,她只看了一遍,可是字字句句,何嘗不在心里翻來覆去,想過千遍萬遍。
“三哥,手絹沒有了,你大發雷霆,連你乳母張媽你都驅到鄉下去了。我那時候就下定決心,絕不將這條手絹還給你。我確實是個賊,我偷去你視作最為要緊最為寶貴的東西,可憐的是,我卻偷不去你的心。”
手絹是西洋的樣式,那時候還是頂時髦頂俏皮的東西,母親托人從外國帶回來,她也只得這一條。
她拿著手絹,隔了這么多年,花紋織路還是這樣清晰,嶄然如新。
她仿佛看到七八歲的自己,因為正出疹子發燒,所以被母親抱到外國診所去打針。每日都要去的,每次去,總是遇上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他是頭上受了傷,所以每天要去診所里打消炎針。
男孩子顯然出身大家,每次除了乳母,還有兩個老媽子跟著。可是大家的小少爺,脾氣自然是執拗的,打針的時候總是抿著嘴,一聲也不吭。幾個人都按他不住,每次掙扎著折騰那乳母一身大汗,只告饒:“我的三少爺,打完針就不疼了!我的小祖宗!您別犟……”
其實她知道他并不是怕疼,也不是犯犟,因為有一次她正好剛剛扎完針,他正巧瞪著大眼睛看著她。她的母親拍著她的背心正哄她:“乖囡不哭。”那時候他就將臉一背,她不過七八歲,不知為何就明白過來,他是沒有母親的,所以才會這樣看著她們母女。
或許是因為憐惜,或許是因為一顆柔軟的童心,所以那天他打針的時候,一胳膊撞在椅背上,把肘上的皮都撞破了,她就拿自己的手絹替他包上了,輕聲細語地告訴他:“小哥哥,你別這樣,弄疼了自己,你媽媽假若知道,心里也不好過。”
那時候他也只是望了她一眼,并沒有說話。可是從那之后,他在打針之前,再也不鬧騰了。
最后她打完了針,再也沒到那診所里去,再后來,全家就搬到昌鄴去了。再后來,她徹底忘了小時候有過這樣一件事情。
現在,她卻想起來,想起來那時候他問過她的名字。
她說我叫秦桑,秦桑低綠枝。童音瑯瑯,每次背到這句詩,父親都會夸獎她乖巧。
而他也對她笑了笑,仿佛是贊她的名字好聽。兩個人手背上都綁著橡皮膏,針管里的藥水正一點一點滴下來,他和她并排坐在椅子上,診所里靜悄悄的。看護端著糖進來,給他們倆一人一塊,夸獎說:“兩個小大人,真乖!”
窗外輕風柔軟,春光明媚,那種外國的水果糖很甜,含在腮幫子里,硬硬的,半天化不了,吃不完。可是他的那塊糖他一直沒有剝開,直等到她吃完了,他才悄悄伸手,將自己那塊也給了她。
他胳膊上還系著她的手絹,她還記得他的手心,白皙柔軟,真不像男孩子的手呢。雖然她不曾問過他的名字,他卻說:“這塊糖給你吃,我叫易連愷。”
【下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