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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桑心里一直十分好奇,不知道姚雨屏喜歡的是什么樣一個人,于是從屏風后頭微微轉過臉來,向外邊瞧了一瞧,這一瞧直如晴天霹靂一般,整個人不由得都怔在了那里。原來來的并不是別人,正是化名潘健遲的酈望平。

潘健遲也萬萬沒想到會在這里看到她,亦是一怔。姚雨屏只作是剛剛看見秦桑,笑著說道:“哎呀,姐姐你也在這里,真是巧。”這原是事先約好的話,秦桑卻覺得這話像是有另一層意思似的,聽在耳中格外刺耳。她兩只耳中只在嗡嗡作響,潘健遲卻鎮定下來,走上前來躬身行禮,叫了聲:“少夫人。”

這一聲提醒了秦桑,自己早就嫁作他人婦,潘健遲縱與姚雨屏兩情相悅,也是應當之事。秦桑勉強笑了笑,說道:“不必多禮,原來你約了姚小姐在這里。”

潘健遲并不多說,只是默然一躬。秦桑說道:“你傷好些了嗎?”

潘健遲說:“謝夫人惦記,已經好多了,再過些日子就可以回去當差了。”

“那也不必著急……”

秦桑跟他說著話,極力自持,只覺得說不出的吃力,像是透不過來氣。就好像站在水里,水齊到胸口,所以壓迫得心臟跳動都格外沉重緩慢。她念的是西洋學校,風氣開放,體育課上還有游泳課,第一次下水的時候腳下一滑,幾乎沒頂,正是這種難受。那時候只看到頭頂有一點兒光,可是不管伸手怎么撈,卻是再抓不住任何東西,整個人朝水底下沉去……沉去……

姚雨屏見她臉色十分的難看,不由得伸手扶住了她的手,問:“姐姐,你不舒服嗎?你的手這樣涼……”

秦桑搖了搖頭,強自說:“我沒事……”話猶未落,卻是眼前一黑,整個人已經軟倒下去了。

她這一暈,倒像是昏昏沉沉睡著了一般,又像是母親正病著,她守在床前,熬了好幾夜,再也撐不住瞌睡,可是朦朧中總覺得床上的母親正在翻身,她想要伸出手去,握一握母親的手,可是喃喃叫了聲“媽媽……”,卻終究是抓了個空。身上出了涔涔的冷汗,心里卻漸漸地明白過來,母親是早就不在了,家也是早就完了,而自己落在那樣的泥淖里面,卻原來已經好幾年了。說是好幾年,卻只是短短三年工夫,不過這三年,比半生還要難熬,所以才覺得已經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包括母親病,母親死,自己出嫁……卻原來只是三年前而已……

她這樣一想起來,就不愿睜開眼睛,仿佛就這樣睡下去才好。可是耳邊“嗡嗡”的像是下雨聲,又像是很多人在那里說話,吵得她不能不醒過來。她慢慢睜開眼睛,原來自己躺在床上,屋子里倒真的有不少人,好幾個穿醫生袍的西洋大夫,還有幾個看護,朱媽一臉焦慮地望著她,見她眨了眨眼睛,歡天喜地地說道:“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那幾個大夫看她醒過來,也都松了口氣似的,為首的一個人便對易連愷說道:“夫人醒過來就沒事了,藥也不必吃的,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秦桑沒想到易連愷也在這里,她現在最不愿意看到的人就是他,所以疲倦地合上眼睛,轉開臉去。易連愷便命朱媽送大夫出去,一時屋子里的醫生看護都統統走了個干凈,連傭人都退出去了,只余下他們兩個人。

在秦桑的床前,有一個西洋式的軟榻,現在易連愷就坐在那個軟榻上面,默默地看著秦桑。秦桑睜開眼睛,見他仍舊瞧著自己,于是淡淡地問:“你還有什么事?”

她這句話原本是逐客的意思,也知道這句話一說,依著易連愷的性子,定會又跟她吵嚷起來。只不過她今天身體十分不舒服,一點敷衍他的心情都沒有,所以只想吵就吵吧,最好他生氣走了,自己倒落得個清凈。可是易連愷雖然臉色并不好看,卻忍了忍沒說話。

秦桑見他不搭理自己,這倒是罕見的事情,但也沒有多想,于是又說:“我這里沒事了,你出去忙你的吧。”

易連愷倒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秦桑只覺得他的目光十分古怪,但也沒有多想。易連愷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我有話跟你說。”

秦桑倦到了極點,只將臉靠在枕頭上,說:“過兩天再說行嗎?我累得很。”

易連愷卻笑了笑,只不過他笑得也挺古怪似的,只說:“過兩天再說,也許又遲了。”

秦桑最見不得他這樣陰陽怪氣,于是欠身坐起來,說:“那你就說吧。”

“我知道你不待見我。”易連愷倒像是心平氣和下來,慢慢地說道,“我也不指望你多肯聽我這番話,不過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我可要對你實話實說。剛剛大夫對我說,你有了兩個月身孕。”

秦桑倒像是猛然受了一擊似的,整個人微微向后一仰,連唇上最后一分血色都失去了,只是看著易連愷。

“你平常玩的那些花樣我也知道,那種西洋的避孕藥,吃多了對身體并不好,所以前陣子我拿維他命,把你的藥都換了。我知道你不想要這孩子,可是你要是敢跟去年一樣,再做那樣沒有人性的事情……如果你再敢做那樣的事……”他低俯著身子,看著秦桑蒼白的臉色,卻像是快意似的,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就一槍崩了你!”

秦桑嘴唇微顫,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聲音倒像是鎮定下來:“你說什么,我不明白。”

“你非逼著我說出來嗎?你去年害的什么病,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嗎?孩子都快三個月了,你硬是吃藥把它打下來……當時我一直裝著糊涂,總以為你不至于那樣狠心……”他扭著她胳膊,硬逼著她看著自己,“我還一直盼著你自己來跟我說,我想著也許你是臉皮薄,不好意思。所以我還等著你來跟我說……結果你卻偷偷去醫院,吃了那樣傷天害理的一付藥,硬把孩子打下來,回來還說是病了……我一直想看清楚你,看清楚你到底心是什么做的?那也是你自己身上的一塊肉,你怎么下得去那樣的手?世上怎么有你這么狠的女人?你以為你自己做得滴水不漏?你以為我不說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訴你,這次你再敢做那樣的事,我就讓你一起給孩子陪葬!”

秦桑瞧著他惡狠狠地盯著自己,倒像是要將自己生吞活剝一般,她忽然覺得乏力,困在這樣的牢籠里太久,久得她都幾乎已經忘了掙扎。撕破了臉原來是這樣的面目猙獰,也難怪去年在昌鄴的時候,雖然自己一直病了大半年,他卻連家都不肯回,想必還是傷了心。可是這樣一個人,難道也有心嗎?

她慢慢地說:“你為什么非要逼著我?當初是你父親做主,遣了人來談婚事。我為著父母的緣故,不能不答應。過門之后,你和我脾氣性子都合不來,我這輩子賠在里面,也就罷了,何苦還連帶饒進去一個孩子……你要是喜歡小孩子,不管你在外頭跟誰生的,帶回來也是一樣……為什么就不肯放過我……”

她一句話還沒有說完,易連愷突然捏緊了拳頭,那樣子倒仿佛要揍人似的,可是終于慢慢地將拳頭放低下去。她也沒有覺得可怕,只是看著易連愷。他臉色通紅,倒像是喝醉了酒一般,說:“是你不肯放過我……”說了這樣一句話,他連眼睛都紅了,轉過臉去,過了好一會兒,啞著嗓子說,“對不起。”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鎮定了一些,說:“我自己本來就是姨太太養的,已經夠可憐的了。所以這輩子我的孩子,不要姨太太養。你惱我也罷,不喜歡我也罷,覺得跟我合不來也罷,這孩子你生下來,我也只要這一個,不要你生第二個。你要什么我都答應你,從前我對你不好,我給你賠不是,將來你要不耐煩帶孩子,也有奶媽傭人帶著。我答應你以后再不惹你生氣,你要什么我都去給你弄來,或者你說的姚小姐的事情,我馬上去跟姚師長說……只要你肯把這孩子生下來,我從前那些壞毛病,我都答應你改……”他說到這里,聲音卻漸漸低下去,過了好一會兒,又重新抬起頭來看著秦桑。

秦桑看他看著自己,倒從來沒有見過他是這樣的神色。她心里十分混亂,像是繅絲的機子似的,混著千絲萬縷,只理不清一個頭緒。她吃力地往后靠在枕頭上,說:“那你替我找一個人,找到這個人來,我有幾句要緊話問他,問完了,咱們再說咱們的事。”

易連愷問:“找什么人?”

“原來騙我父親錢的那個人,叫作傅榮才。他騙了我爹的錢之后,就無影無蹤。你將他找來,我有話問他。”

她一句話沒有說完,易連愷的臉色就已經變了,她慢慢盯著他的眼睛,說道:“怎么?找這個人很讓你為難嗎?”

“為難倒也不為難。”易連愷卻像是突然輕松了,渾沒事似的,說,“不過人海茫茫,這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得慢慢去找。”

“你是聯軍司令,多派些人去找這么一個人,應該不算難事。”秦桑也笑了笑,“除非你不愿意找著他。”

“我怎么會不愿意找著他?”易連愷說道,“他騙了岳父大人的錢,那也就是騙了我的錢。我們做人子婿的,怎么也應該將他找出來逼他還錢,才算是孝道。”

秦桑慢慢頷首:“你有這樣的心,就成了。”

易連愷說:“你放心,我一定會派人去找。”

“如果他不幸死了呢?”

易連愷頓了頓,說:“還沒有派人去打聽,怎么就知道他死了?”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人命如同草芥一般,還不是說生就生,說死就死。如果他死了,或許我想知道的事情,永遠也不能知道了。”

易連愷說:“你就愛胡思亂想,我這就派人去找這個傅榮才,等找了他來,你好安心地保養身體。”

秦桑慢慢地吁了口氣,說:“那么就等找到他再說吧。”

易連愷見她臉色十分疲倦的樣子,于是站起來,說:“你休息一會兒吧,我叫朱媽進來陪你。”

秦桑微微“嗯”了一聲,像是答應了,易連愷本來已經走到了門口,可是又忍不住回頭,只見她整個人陷在床上的鴨絨被里,身形嬌小,倒像個小孩子一般。不過她的臉龐襯在枕頭上,倒沒有多少血色,更顯得孱弱可憐。他心中煩惱無限,最后只是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帶上門走出去了。

易連愷叫了朱媽去陪秦桑,他自己走下樓去。從樓梯下來正對著客廳,這里本來是城防司令部用作辦公的地方,后來臨時改成住所,雖然布置得富麗堂皇,但是因為地方太大,所以仍舊顯得空蕩蕩的。搬進來的時候,就在中間加了一大張波斯地毯,然后在地毯旁圍著一圈沙發,墻角里放著一座古董式樣的落地鐘,現在那鐘的下擺慢顫顫地晃過來,又晃過去,越發顯得屋子里安靜。

易連愷坐下來點著了一支煙,屋子里*靜,聽得著他劃取燈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倒像是下雨……劃了一下沒著,又劃了一下,仍舊沒著。他索性拋在煙灰缸里,又重新擦了一根,這次終于點著了,于是點著煙,抽了沒兩口,卻又隨手掐熄掉了。遠處不知道哪間屋子里的電話鈴在響,葛鈴鈴吵得人甚是討厭。他聽了一會兒,終于辨出應該是走廊那邊的房間,只是電話鈴響了幾聲就戛然而止,想必有人在的,果不然過了一會兒,就聽到腳步聲走過來,在門外先叫了一聲:“報告。”

進來的人正是潘健遲,易連愷對身邊的人素來是熟不拘禮,而且此時他又是便裝,潘健遲便沒有行軍禮,只是微微一躬,說道:“閔小姐打電話來,說是身體很不舒服,公子爺要不要去看看她?”

易連愷微微皺起眉頭,潘健遲壓低了聲音,小聲道:“閔小姐素來不是無理取鬧之人,想必是有要緊的事情。”

易連愷想了一想,說:“叫他們預備車子,我去去就回來。你留在家里,若是少奶奶問起來,你就說我往姚師長那里去了。”

潘健遲便出去命司機將車開出來,又安排出門的衛士,然后親自將易連愷送出大門,方才轉身回去。

汽車駛起來非常快,不一會兒就拐彎轉過街角,風馳電掣穿過好幾條大街,最后駛進一條僻靜的街巷。這里雖然離鬧市不遠,可是鬧中取靜,一條斜街,兩旁的人家院外都栽著樹,不過時值隆冬,光禿禿的樹枝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像是西洋人制作的葉脈書簽,又扁又薄的豎在蒼藍的天空底下。又像是池塘里的荇草,被天光云影倒映著,卻又被水流不停擺動,微微生出一層寒意。

閔紅玉住的地方是一幢精致玲瓏的西洋小樓,前面還有一個花園,因為樹木掩映,所以顯得極是幽靜。易連愷的汽車是經常過來的,所以只在門口按了聲喇叭,門房里的聽差就連忙奔出來,打開大門,讓汽車駛進去。

閔紅玉用的女仆也極是機靈,早就默不做聲從客廳里迎出來,看到汽車在臺階底下停下來,便上前打開車門。

易連愷并沒有多問,下車后就徑直走進屋子里去。這里也裝了有汽水管子,暖烘烘的甚是暖和,所以他一進來就把大衣脫了,帽子也摘了,任由女仆捧了去掛起來。卻聽見有人在樓梯上笑了一聲,說道:“哎呀,你別脫衣服啊,過會兒咱們還得出去。”

易連愷沒有回頭也知道這嬌俏的聲音是誰,所以徑直在沙發上坐下來,傭人沏上茶,正是他喜歡的龍井。他端起杯子慢慢吹著那熱氣,那新沏的茶極燙,裊裊上升的霧氣仿佛輕煙一般,將他的眉目也籠得曖昧不明。閔紅玉就在他對面的沙發里坐下來,笑著道:“我還以為今天你不肯出來了呢。”

“我要是不出來,那個姓潘的怎么肯放心。”

閔紅玉“噗”地一笑,說道:“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人,故意放自己太太跟副官在一塊兒。”

易連愷的臉色猛然一沉,閔紅玉知道他立時就要發脾氣了,所以伸出一只纖纖玉手,按在他的肩上,嗔道:“瞧你這小氣樣子,我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寶貝,我這樣低三下四的人,原不配拿她來開玩笑,不過我只是想著自己命苦罷了……”她說到命苦兩個字,眼圈不由得發紅,兩顆糯米細牙咬著殷紅的嘴唇,倒似要真的哭起來一般。

易連愷卻笑了笑,說道:“她算什么心肝寶貝,我的寶貝在這兒呢!”說著伸手一摟,閔紅玉本來就腰肢柔軟,身輕如燕,被他這么輕輕一使力,便就勢坐在他的腿上。她卻連嗔帶怒似的,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說道:“你也就只拿這種話哄我罷了,回頭見了你那太太,還不見得怎么拿話作踐我呢?”

易連愷卻像是心情漸好似的,摟著她的腰,說道:“你沒有聽說過嗎,*……”閔紅玉卻啐了他一口,說道:“誰是你的小老婆?堂堂聯軍司令,就算要娶姨太太,也得有茶有禮吧?你打發媒人送了茶禮來,再看我愿不愿意給你作妾。”易連愷哈哈一笑,說道:“我還沒有說完呢,俗話說*,妾不如偷。咱們倆現在這樣子多好啊,何必要拘那些俗禮?”閔紅玉卻掙脫他的手站起來,冷笑道:“越說越不像話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花花腸子。你別教我說出好的來,當初你答應過什么?結果一回到符遠,頭一件事卻想著殺人滅口。我現在對你是還有點用處,若是一朝無用,只怕公子爺連子彈都舍不得浪費半顆,立時便要命人將我綁了,縛了石板沉到那符湖里去。”

易連愷卻慢騰騰地取出香煙匣子來,自顧自擦了根取燈,點燃了煙吸了口,好似輕描淡寫地說道:“你既然知道,不妨識趣些。”

閔紅玉咬了咬牙,只覺得一陣陣的恨意涌上來,這個人偏生得一副好容貌,所謂的面如冠玉,氣宇不凡,特別是一雙利眼,正經瞧著人的時候,不知道有多霸道。相書上說鐵面劍眉,兵權萬里,原來竟是真的。但此刻他英氣盡斂,就斜倚在沙發上,很閑適地將腿擱在一方繡花方墩上,怎么看也是濁世翩翩佳公子,可是那心腸,只怕是鐵打的吧。她一邊這樣想,一邊嗓子就啞了下去,說:“我知道你遲早是容不得我,不過你的那些事,我卻給你記了筆總賬,你要是哪天多嫌著我,別怪我全都給你翻出來,大家拼個魚死網破。”

易連愷“噗”地一笑,將嘴里的煙取下來,往那只水晶缸里一扔,說道:“當初是你自己說要替我辦事,我可沒有逼著你。你怪我下狠手逼死易連慎的老婆,這又是唱的哪出?你跟易連慎從前的那些事,你說一半瞞一半,我也就裝著糊涂。難道你還為著他老婆,來對我興師問罪?”

閔紅玉倒吸了一口氣,聲音卻好似輕柔了幾分:“我原道他是個沒良心的,不料你卻比他更狠。你那二嫂肚子里,可是你的親生骨肉,你泯滅人倫勾引二嫂倒也就罷了,虎毒尚且還不食子……”她話音未落,卻聽見“啪”一聲,卻是易連愷清清脆脆給了她一巴掌。這一巴掌打得極狠,閔紅玉那凝雪似的臉頰上,頓時被煽出了一個紅紅的掌印,幾道指痕立時就鼓了起來。她咬著嘴角,卻也不哭,只是狠狠盯著易連愷。

易連愷打完了人,卻慢條斯理將西裝口袋里的手巾抽出來,揩了揩手指上蹭的脂粉,說道:“既然跟著我,就該知道有些事當說,有些事不當說。我知道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可是事情辦完之前,你也不許作死。”

閔紅玉將臉一揚,一字一句咬牙切齒:“我才不想死呢,我可要好好活著,活著看你的下場。你那個愛得跟眼珠子似的太太,要是知道你做的這些喪盡天良的勾當,瞧她會怎么待你。”

易連愷瞥了她一眼:“你會去跟她說嗎?”

閔紅玉笑起來:“我才不會去跟她說。”她慢慢地說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你那個太太又不是傻子,她遲早自己會知道,這比我告訴她,可要狠多了。你等著吧,你總有一天會有報應的。”

易連愷聽她說得這般恨之入骨,反倒悠然點了支煙:“我的報應太多了,說實話,真不必在乎了。”

閔紅玉看他坐在那里,神色竟是十分從容,完全是一派玩世不恭的樣子,似乎他們剛剛說的那些話,都只不過是玩笑而已。她忽然覺得心里一陣陣寒意涌上來,這個人不過二十余歲,又是世家出身,可是論到心狠手辣,簡直無人能出其右。她幾乎沒有見過他在意世間的任何人或者任何事,從前覺得他心里唯一占有一席之地的,就是他那位夫人。因為每次他若是有什么古怪舉止,必然是為著他那位夫人。可是現在看來,這位夫人似乎也只是一個幌子,他太習慣拿旁的人或事來當幌子了。她心里終于有些游移不定,只見他坐在那里不以為然地抽著香煙,外頭起了風,巨大的窗子底下是蓬勃的綠樹,這種冬青樹冬天也不掉葉子,反倒生出簇簇紅果,極是好看。現在隔著窗子,凜冽的北風早就無聲無息,只是樹影不停搖動,便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陰影,仿佛他的背影生出詭異的巨翼。

窗子外面原有一棵樹,現在起了風,樹枝便敲在窗上,有輕微的聲音。秦桑本來睡著了,可是迷迷糊糊聽到那樹枝敲窗的聲音,又醒過來了。從前她還住在寄宿學校的時候,如果約了酈望平,他就會往她們宿舍的窗玻璃上扔小石子,那種沙沙的聲音,就像現在樹枝敲著玻璃的聲音一樣,熟悉而親切。她一想到酈望平,不由得就徹底地醒過來。在枕上又躺了片刻,睡意全無,于是索性坐起來。

朱媽本來在外面做著針線活,可是時時刻刻注意著臥室里的動靜,她一坐起來,朱媽就連忙放下針線走進來了,問她:“小姐,是不是想吃點什么?”

秦桑搖了搖頭,朱媽卻笑著說:“這個時候正是害喜的時候,想必是口里寡淡無味,廚房里燉了雞湯,要不我叫他們用那湯給你做一點面條?”

秦桑問:“他人呢?”

朱媽知道她問的是易連愷,于是說:“說是有公事,出去沒多大會兒。小姐,其實我看姑爺挺心疼你的,這回姚師長的小姐把你送回來,說是你在飯館里頭昏死過去了,把姑爺給嚇得啊,我看他臉都白了。站在門口直著喉嚨叫人去請大夫,一直等到大夫來了,還守在你床旁邊,可是一步都沒有走開過呢。”

秦桑心里正自膩煩,聽著她絮絮叨叨說著,更是不耐煩,于是說:“他是一個人出去的嗎?”

朱媽愣了一下,說道:“當然帶了有人……”

“那潘副官呢?”秦桑語氣像是*似的,問,“他也跟著出去了?”

朱媽說:“潘副官倒沒有跟著出去。”

秦桑點了點頭,說道:“那么你叫潘副官來,我有話問他。”

朱媽說:“小姐,你現在不舒服,還是躺著吧。要是有什么話,讓我去問他也是一樣。”

秦桑本來半靠在床頭,現在攏了攏頭發,說道:“沒事,我自己問他。”

朱媽只道她要向潘健遲盤問易連愷的去處,所以盡管心里犯嘀咕,還是侍候秦桑換了一件衣服,又重新洗臉梳頭,這才下去叫潘副官。

這么一耽擱,潘健遲上樓來的時候,天其實已經黑了。冬天里白晝短,秦桑屋子里已經點上了燈。她穿了一件孔雀藍色的旗袍,上頭繡著疏疏朗朗,繡著梅花竹葉。她坐的沙發后原擱著一架落地燈,現在那燈澄金色的光虛虛地籠在她身上,那藍色的旗袍倒像是一只瓷瓶,有一種釉色的清冷,而她的臉,卻蒼白得沒什么血色似的,叫人想起瓶子里的白梅花。潘健遲不由得放輕了腳步,她卻感覺到了什么似的,抬起頭來。

她抬起臉的時候,燈光仿佛流水一般,從她身后淌下去,而她的耳朵,在那光影里虛化成帶著點紅暈的半透明,像是易連愷書桌上那方荔枝凍。所以在那么一個恍惚的剎那,他猶豫了一下,并沒有立刻地行禮。

秦桑卻十分謹慎地叫了聲“朱媽”,又向她使了個眼色。朱媽明白她是有話跟潘副官說,于是收拾了針線走到外邊去,隨手又帶上了門。

關門的聲音本來很輕,“咔嚓”一響,潘健遲卻仿佛受了什么震動似的,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禮,聲音卻輕得幾乎沒有人能聽見:“夫人。”

秦桑聽著他這么一聲,整個人也微微一震,不過她旋即就恢復常態,指了指一旁的沙發,說道:“坐吧。”

潘健遲卻沒有動,說道:“夫人有什么話就說吧。”

秦桑道:“你想要做什么,我并沒有興趣知道。你跟著易連愷,想要利用他來做什么其他的事,我也不會過問。可是姚家四小姐,還只是一個小姑娘,你這樣的手段,未免太過于卑鄙。”

潘健遲許久沒有出聲,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子。窗外夜色無垠,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玻璃窗上反射著室內的人影,一動不動地佇立著,原來只是他自己。他聽見樹枝被風吹動,打在玻璃上的輕響,沙沙的,倒像是在下雪粒子。過了好久,他才說道:“小桑,你還記得當初我們為什么去游行?”

當然還記得,因為內閣答應了俄國的條款,要將川離三島割讓給俄國。那時候的血亦是熱的吧,她在心里想,不像現在,連整個人都仿佛鈍了。那時候一腔熱血,覺得女子并不輸與男兒,可以一呼而起,徑直上街去抗議內閣的喪權辱國。成百上千的同學都通宵未眠,趕著寫出無數標語口號,拿床單做了橫幅,上面寫著“還我川離三島”,在街頭、在巷尾,無數雪片樣的傳單四處散發,他們像潮水一般,一直越過軍警的警戒,闖到外交部長家中去與部長理論……

不過區區數載,卻遙遠得一如前世。

“那個時候我對你說過什么,你還記得嗎?軍閥腐敗、藩鎮割據、內閣傀儡、外強中干。這些軍閥自相殘殺的時候,無一不驍勇善戰,可是面對列強的時候,卻個個軟弱可欺。慕容父子拱手將橫川以北大片領土讓給俄國人,那是幾百萬畝的森林、礦藏、土地……李重年跟日本人勾搭要租借軍港,活脫脫想要引狼入室,而西北的姜雙喜跟英國人不清不楚……這些軍閥,每個人都打著自己的算盤,想著搶糧、搶地盤、搶政治資本,可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真正的替國民、替國家在著想,他們都是外國人的走狗。要想讓這天下太平,要想讓國人過上好日子,就得先消滅這些軍閥。”

秦桑怔怔地看著他,他的聲音極其細微,她只要稍稍動一動,幾乎就聽不到了。他一字一句,聲音仍舊非常輕,可是咬字極準,仿佛不是在說話,而是在渲訴:“我知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一個混蛋,可是我并不是為著我自己。你知道我的父母、我的兄長、我的妹妹……都是怎么死的嗎?他們都是死在徐莊,李重年和姜雙喜的那次內戰,害死了多少人?拆散了多少人家?有多少人跟我一樣家破人亡?你以為我就不想報仇嗎?你以為我就不想太太平平過日子嗎?可是國破家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這國都搖搖欲墜了,還有什么家可言?我的家是毀在軍閥的手里,還有千千萬萬的家,都是毀在這些人手里。比起他們做的事情,我利用一個無辜少女的感情,算什么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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