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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昨天在電影院碰到他的事情,我什么都沒有和柏晨解釋就直接走了,我感覺胃像是被誰揍了一拳。
「那太好了。」柏晨邊說邊比了個讚:「安小姐,保重。」
我目送著他下樓,遲了些才說:「注意安全。」
我在準備進去家里時,手不小心和民俊稍微擦過,而民俊伸出手,他接過午餐。又接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們四目相交,但我仍舊很快移過了視線,然后走到小芳身邊:「我們準備要吃午餐了,沒有你的份。」
「我也只是打擾一下,話說你這個工作室還真的……很有工作室的樣子呢。」小芳環視一圈后這么說,接著她又怒視著我開口:「好,你到底為什么那么久沒聯絡?我還以為你因為颱風遇到什么意外了。」
小芳這么關心我讓我好毛骨悚然。我用手抓著桌角,好像這能支撐我搖搖欲墜的身體。我小聲的說:「我去看電影。」
「電影馬拉松嗎?」小芳咄咄逼人:「不是吧,你這一看就是失戀去卡拉ok唱了一整夜啊。」
說完后,小芳還斜眼瞪著已經坐在欸桌旁吃飯的民俊。很奇怪的是,民俊這個人好像就是吃飯的時候不會受到任何影響,有一瞬間我慶幸著,或許就是我能夠提供給他正常的伙食,所以他還在這里。
他還在這里。
「我沒失戀也沒唱卡拉……咳咳,ok。」我說。
「那進度怎么樣?」小芳邊說邊站到我的電腦旁邊,我只好默默打開軟體,然后秀給對方還在描線階段的畫面。
從小芳的表情,我能判斷出她覺得我的進度慘絕人寰,她默默的說:「要不要我請阿梅梅幫忙畫一下?」
「別說笑了……」我吸了吸鼻子,感覺自己虛弱到連講話都很吃力。
「你怎么看起來那么糟啊,海嵐。」小芳雙手抱胸,她低聲的說:「你知道嗎,我一直想到你剛來到臺北的時候,就是滿腦子都想著要畫漫畫,我還跟你朋友一起合力把你送到醫院打點滴過。」
結果現在變成什么樣了?我皺起眉頭,感覺一遇到小芳,我就會忍不住要反諷出來。我的內心涌現出抱歉,而這股情緒在翻攪。然后,我撇開視線。
「你覺得我畫這部作品是為了什么?」我脫口而出。
「海嵐,別告訴我你在要完結前……」
「照理來說這應該不是完結啊。」我抬起頭,甚至忍不住伸出手,像個站在臺上的講者,伸張正義:「我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我非得要……像現在這樣,好像在怪你害我腰斬一樣。抱歉,我好混亂。」
一瞬間,我想小芳是要準備苛責我的,但是她只是停頓一下,然后伸出手,她用力擁抱了我,說:
「沒事的,你不要多想,你們藝術家的使命就是要把作品完成,除此之外就沒有什么要緊的事情了,你已經走了很遠,現在還差幾步,海嵐。」
在我們家待了一下后,小芳先是告訴我一定要注意身體,接著又向民俊點點頭,外頭的風雨小了些,于是她拿起傘,向我道再見。
我目送著小芳離開,于是又如往常一樣在工作桌前定位。
現在《愿你安好,艾蒙》的劇情終于要來到終幕,主角艾蒙雖然已經做好所有的準備,可是他還是不清楚自己是否想要去見一個,一個已經通信好幾十年的人。那樣未知的旅程極有可能讓自己大失所望,于是他躊躇著,我特別想要表現這段躊躇。用分割畫面,用眼神,腳步聲,還有松散的分鏡——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啊。
我又是怎么回事啊。
現在充斥著我腦袋里的聲音,不再是那些已經陪伴我一年多來的故事情節,而是我的現實世界——關于民俊,關于他那不正常的戀愛關係,關于阿梅梅,關于一切種種,他人對一件作品的想法,還有關于我自己。
那些因為太不想要再回憶起而遺忘的記憶,又再一次的像浪潮一樣拍打,不知不覺地涌上,而我卻一直覺得,這幾年來我的海域從未揚波。
郭民俊。
我想要叫他的名字,可是我克制住了。
我在工作椅上縮起腳。我怎么可以在要結局前去思考創作的意義?想著要是當初我沒有拿著這樣的提案,而小芳也沒有答應的話,我或許就可以再想出另外一個,能夠像《你落下的愛情》,或者《歡迎光臨煩惱諮詢社》一樣的故事。然后我只要專注在怎么讓故事更有趣上面,而不是丟了一個議題,讓我像個冒險家一樣去探索。
思考著民俊是什么樣子,思考著你為什么要沉默?霸凌的本質?而愛又為何?可我本身卻是如此空乏的一個人啊。
我不想再當我自己了。
郭民俊。
有一瞬間,我覺得我真正對民俊抱歉的,不是因為我曾將他的秘密洩漏出去,然后放肆嘲笑他這件事。
而是我成為了bl漫畫家。
「我要回絕那個改編原作的工作。」我小聲的說,而一旁的民俊有些驚駭的看過來。
「什么?」
「我受夠了,」我用手捂住臉:「在把《艾蒙》完結后,我就不想要再碰漫畫了。」
「但、但你不是從國中……」民俊的聲音顯得有些刺耳。
「那又怎么樣,我已經認知到我是個失敗的漫畫家了,現在放棄,我都還有大好人生在等著我。」
所謂的大好人生,八成就是考上公務員,然后認識一個男朋友,最后結婚,安穩又平淡——但不會再帶給其他人傷害。
再繼續探索下去,我越會明白我是個糟糕透頂的人,就算做了再多的好事,看起來也像虛情假意。
「很抱歉我是個bl漫畫家。」我小聲的開口,像是在向自己,也像是在和民俊道歉,內心充滿酸澀的感覺,苦的我整個人都像是要融化。
「春暉。」民俊開口:「你想創作的到底是什么?」
這樣的問題我早已見怪不怪,因為我已經向自己詢問了很多次,每一天,每畫一條線,每上一塊顏色——
我深吸一口氣。
「是讓我能夠原諒我自己的作品。」我甚至忍不住想反諷,就連說出這種不知羞恥的話,感覺都可以不再畏懼:「在你面前說出來很可笑吧?」
「那就來吧。」
民俊站到我眼前,他正對著光,說起來原來他的眼睛,其實是咖啡色的啊:
「我們一起,春暉。你不是要轟轟烈烈的給一切畫下句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