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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談什么?」我破音的說。
「我能講講我跟前男友的事情嗎?」民俊小聲的說。
「可以,我都會聽。」我再次吸了鼻子,但不敢直視對方。
——「嗯……我們家一直都覺得,男生就是要有男生的樣子。」民俊突如其來的開口,但故事的切入點卻不是所謂的前男友。我稍微抬起頭,而他的眼神也依舊在好遠的地方。
「而我除了對女生不感興趣以外,其他各方面都和家人預期的一樣,可是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要是我向家人出柜,他們會完全否定我整個人。會說什么,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或者說……一定是有人帶壞我,之類的。」
民俊低下頭,我看著他握起拳頭,然后又松開食指。
「我大學畢業找不到正職,所以在美術補習班打工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來彥豪也是同類,而他告訴我說,他痛恨身為同性戀的自己。」
「彥豪他啊,他很沒有自信,因為他為了要證明自己,就算是同性戀,也可以把事情做得很好,所以他要考美術……但這兩件事情,好像也沒什么關係啊。」
民俊將視線看過來:
「但我就覺得我找到了知音。」
我抱著膝蓋,覺得自己無助的像個孩子。
「為什么?」我用盡全力接下話題,也努力讓自己不要哽咽。
「因為,同志圈的人總是在突顯自己有多么的與眾不同,」民俊伸出手:「拍影片,做行銷,然后就砰,突然滿大街全部都是『彩虹驕傲』的東西,好像討厭同性戀,就活該被獵巫,被公審。」
「我和彥豪分手,是因為我覺得我們既像同志也不像同志。我曾去過警局報案,那里的警察聽到我的同居人是男的之后,他的態度就變了。然后也就口頭警告這樣不了了之——所以我們跟其他人真的不一樣啊,真的是該痛恨的那種不一樣。」民俊他朝著我笑,露出那缺顆犬齒的笑容:
「你一直都覺得我很笨,對吧,春暉?」
我沒有回答。
「可是到最后我也只剩彥豪了。」民俊收起微笑,他低聲的說:「我被辭退的原因,是因為他和我在教室里接吻,恰好被來巡邏的主任發現。而我的家人也知道了。所以我就想,如果再繼續跟著彥豪,有一天我大概也會以愛的名義死在他手上——」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有人以這樣輕松的語氣,說出這么殘忍的事情?
現在我知道了啊,在剛見面的那一天,民俊所說的跳河絕對不是開玩笑,他的每一句話都不帶玩笑。他始終都是那樣,獨自一人,懷揣著不安,同時帶著一點點的刺,將雙手合十,向我說出「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是同性戀」——
此后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句話,都會是這句臺詞的延伸,我一點,一點再一點的接收著,直至今日拼湊成我眼前的郭民俊。
「謝謝你來了。」民俊悄聲的說,他又笑了:「只是,你到底為什么要哭?」
因為想要理解。
畫漫畫的目的是想要理解,想要當個好人。可是當我真正執行了所謂「當好人」的行為時,我就真切的意識到,我這輩子都不會是好人。
「我告訴你,那才不是理所當然的。」我持續破音的說。
「什么不是理所當然?」
「你們啊!你們當然要去拍影片,去做秀弄游行什么的啊,不然不會有人想要去理解你們啊,不然、不然,只會有很多,像我這樣,像你家人那樣,有『很噁心』這樣——根本沒有嘗試去理解的說詞出現啊!」我哽咽著,總感覺不會有流乾的一天了:
「你到底憑什么忍受這一切?你明明一點錯都沒有啊,那才不叫『當個好人比較輕松』,你就只是仗著……咳、那樣的身份,覺得自己身陷悲劇里,才符合所謂的『男同性戀』。」
「你明明就只要說點什么,就可以改變情況……可是你什么都沒有,就只是坐在那里啊。」
我用袖子抹去眼淚,而口中的話簡直像水壩潰堤,我無法阻止自己不講出口:
「干、干……郭民俊,我會哭,是因為我很難過啊!」
「為什么?」民俊問。
「就是為你難過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為我,你才變成那樣,那我該怎么補償你啊……可是、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啊,沒辦法替你跟前男友辯解,就連漫畫都畫不好,沒有辦法把我想要傳達的事情給傳達出去啊——」
眼淚滴在棉被上,我覺得自己快要把臉給揉爛了,但還是沒辦法停止,那些最深處,最討人厭,只能用所謂「噁心」來形容的想法,全部都吐出來:
「因為我什么都做不到……就連希望你幸福,這樣子講出來……我都覺得好抱歉……憑什么,由我這樣的人來希望你幸福……」
我將臉埋進膝蓋里,又再次哭出聲。腦袋里回盪著笑聲,那是國中生的我和同學們的笑聲,帶著童趣,里頭沒有未來,只有對現在的安心感。
然后民俊就坐在那里,一聲不吭,手上可能拿著課外書或素描簿,沒有理會我們,只是靜靜的,像是與霸凌這件事從未扯上關係。現在我知道了,這就是他的反擊,忍受著,覺得有一天就會改變。
他明明是個受害者,我卻像這樣苛責他,可是我得說出口,或許目的也不過是為了緩解心中的不安。
我感覺到棉被被蓋到我身上了,我哭得更大聲了。
「你跟我說過,憑什么肯定傷害你的人不會再傷害第二次,對吧?」民俊的聲音聽起來也好遙遠:
「可是我也不是什么多好的人啊。」
——「就像你說的,我不會反擊,因為我滿足于當個好人。可能真的有一部分是那樣吧,我就跟彥豪一樣,如果不這樣做,我就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了。就感覺那不會是我了。」
我沒有回答他。
「所以你來找我,我真的很高興。」
民俊小聲的說:
「我們真的扯平了。我原諒你,安春暉。」
后來的事我已經記不清楚,我似乎哭到睡著了,然后民俊就讓我在他床上躺平,他好像還關上燈,在風雨交加的夜晚,我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我似乎直到中午才睜開眼,我其實不清楚是不是中午,因為屋外仍是烏云一片。
頭痛得要死,光是撐起上半身,就覺得身體要垮了。我左顧右盼,好不容易才從陌生感中回過神。我下了床來到客廳,看見民俊在工作桌旁,臉極度的貼近電腦。
「早安。」他說,在看向我的時候同樣也把眼睛瞇起來。
身體太沉重了,所以我倚靠著墻說:「我……」
一瞬間,我突然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民俊,他看起來沒什么兩樣,語調沒有改變。就好像在跟我說,一切都可以恢復原狀。
然后我看見他貼上ok繃的眉角。五臟六腑就像被誰給戳了孔,血滿溢而出。充斥我的體內。
「早安。」但我還是抬起頭,再次吸了吸鼻子,如此說道,就像第一次打招呼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