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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對阿梅梅的第一印象,我只能相當狹隘的說出「可以的話,我不想與這種人扯上關係」,這樣子自恃甚高的言論。
和rainny商業化的做法不同,阿梅梅很有個人魅力,她的故事說不上新穎,但就是憑藉著在內容里玩弄梗圖,還有插入各種時事梗,以及描繪出眾的感情戲,因此成為了臺灣bl漫畫家中絕對叫得出名字的明日之星。
從排名方面就可以完全顯現出來了,她的粉絲專頁幾乎每天發文,從美食照到草稿全都應有盡有,完全懂得讀者想要看到什么。
我記得對方好像每個禮拜六都還會開臺直播畫圖,這是每天都在趕稿的我完全想像不出的生活。
「所以,我真的,天啊我真的見到海嵐本人了!」
有時候我會想我跟阿梅梅的關係,大概就只有是同一名編輯帶出來的,而她大概率也是完全不認識我。
直到我們穿越走廊,坐到了溫泉會館的大廳,在人造植物的背景下,面對面圍著小桌坐著,好像即將展開一場攸關世界命運的會談。
「我興奮天,啊,你知道我之前在尾牙就已經準備好簽名本,可是因為那天我阿嬤在浴室滑倒我們全家趕去急診室就晚到了……結果你竟然在抽獎前就走了……」阿梅梅夸張的拿出一本冊子,然后遞到我面前:
「可以幫我簽名嗎?」
我的腦袋即便已經運轉了那么多年,但最近當機的時刻似乎越來越多了。我吞了口口水,然后生硬的寫下簽名。
海嵐。在嵐勾起來的那一角,墨水稍微暈開了。
我沒怎么練習簽名,因為用不太上。
「哇……太感謝你了。」阿梅梅看起來很高興,在收起冊子后,她開始攪動剛剛服務生上的咖啡:「我一直很想當面看看海嵐是什么樣的人。」
「是、是嗎……」我感覺到自己僵硬到像個石雕。就連拿起飲料杯的手也在顫抖。
這里到處都是有過幾面之緣的公司同僚。他們三兩站著聊天,不意外話題是接下來漫展的準備,明明是輕松的氣氛,我卻覺得我在戰場,周圍全是槍林彈雨。
我怎么覺得,我好像不是這里的人。
「那個,可能你聽了會覺得怪,」阿梅梅開口:「不過我真的很喜歡《愿你安好,艾蒙》,從第一回連載的時候就超喜歡……我覺得我們是同個編輯,應該很快就會見面,不過竟然等到了現在真是的……」
我不想待在這里。我感覺到大腦中的警鈴已經開始發出警報,我不安的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將雙手交疊。阿梅梅看起來好親切,就和她在作品與網路中表現出來的那樣。
那瞬間我意識到,我不知道我在她的眼里會是什么樣子。而去思考這件事,讓我無法呼吸。
「海嵐,我覺得這一定要和你說。」阿梅梅的口氣認真起來:「《艾蒙》里不是有一段,艾蒙輕描淡寫的在信件里跟無名說,他小時候有遭受到霸凌嗎?我看到那里的時候,我整個人都起雞皮疙瘩了。」
溫泉會館的冷氣好強。
「你真的很厲害,可以用這種物件穿越時空來表達一件事情,分鏡方面我真的好佩服……」阿梅梅雙手合十:「總之呢,我就想著我一定要來和你說這件事,一定要把這件事告訴喜歡的作者——」
這不一樣。
當面的稱讚和網路上的小論文完全不一樣。我感覺阿梅梅的話語像把茅,它插進我心臟。
我瞪大眼睛。
「我啊……小時候因為很胖,也有被同學霸凌過。你的漫畫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拯救了我一直糾結的心情。」
——這是部好作品,但對我而言不是。
閉嘴。
我回過神,好險自己并沒有把一瞬間浮現的話語給脫口而出。我深吸一口氣,然后破音的說:「謝謝。」
這個時候說什么好呢?如果說自己也很喜歡阿梅梅的作品,那會不會顯得自己很虛偽?我再次看向咖啡杯中自己的臉,上面的表情看起來好猙獰。
我干什么一直想到民俊,他明明與這些毫無關係……才對啊。
「我真的很期待艾蒙的結局。」阿梅梅又補了一句:「那個,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再多聊聊嗎?」
對方的眼神感覺好真摯,刺眼到令人覺得非常不舒服。我忍不住移開視線,但阿梅梅剛剛講的那些話像毒攻,我感覺到某些我好不容易維持到現在的武裝,正一片片被剝落。
「你想要聊什么?」我知道自己好不禮貌,也知道只要說一聲,阿梅梅肯定會讓自己離開,可是我卻仍然坐在這里。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出這個故事的!」阿梅梅興奮的說:「pardoo上的漫畫我大概都有追,可是里面就屬你的最特別,雖然劇情節奏很慢,可是一次性的看過就非常棒,就好像有好幾部曲的電影一樣!」
明明讀者韋馱天也講過類似的話,可是實際上聽起來,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這些稱讚完全不像在讚美我,而是另一個完美的陌生人。
「我……」我頓了頓:「我只是……」
不管怎么回答都感覺不對。我只希望阿梅梅趕快被其他誰給叫走,我就可以離開了。
「啊,那個。我是不是太自來熟了……」阿梅梅垮下臉,低聲說道:「對不起,我只是有點興奮,希望不要造成你的困擾。」
「《艾蒙》要被腰斬了。」
然后,我脫口而出:「所以謝謝你,可以在這個時候和我說這些。」
我想小芳應該有跟對方提過這件事,那么只要這么開口,阿梅梅應該就可以知難而退。
但該死,人家真心誠意的說了讚美,我為什么表現的,好像她是某個必須屏棄的錯誤——
對了,就好像在對民俊那時一樣。
瞬間鼻腔里呼吸到的不是溫泉會館內的冷氣和咖啡香,而是那個濕熱的夏天,我穿著制服還有裙子,毫不猶豫的向眼前的人說到「好噁心」的那時候。
我什么都沒改變。明明說著想要理解,卻對別人的情感棄之如敝屣。
于是我驚恐的抬起頭,對上阿梅梅同樣不知所措的眼神。我看著她用手捂住嘴,顫抖著說:「腰、腰斬?我不知道……怎么會……小芳沒有跟我講過,那我還說了那么多……」
「沒事的!」我連忙說,感覺自己好像在替一個傷兵止血,只是很快的我卻渾身殷紅:「有人喜歡就太好了。」
不要喜歡。
「你說的這些都讓我很高興。」我又補上一句。
我為什么自己可以講出如此窩囊的臺詞。明眼人一定都能看出我是在自欺欺人。
「我……」最后,我小聲的說:「我要回房間了……我同伴說不定昏倒在浴池里了。很高興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