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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去杳無音訊,走遍了三山四海,六合九州,天地為席,風餐露宿,無數(shù)個漫長苦寒的深夜,上窮碧落下黃泉,苦苦求索那一線生機而不得,不過是一句云游。
女媧娘娘離開媧皇宮的這些年里,到底是去做什么,碧霞作為娘娘身邊最親近的童子,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可他一向不是多問的性子,聽到這話,只是很遵從地,去書房里把七年間積壓的文書奏表都抱來了。
又想了想,將燈油火燭之物一并拿上,再去取了件大氅。
那些奏表,有些寫在竹簡上,有些寫在布帛上,有些干脆就寫在石頭和獸皮上,就連文字,都各不相同,畫滿了奇異的符號,雜亂地堆在萬妖殿里,都是要請女媧圣人裁決的事務,女媧正在一份一份地看。
碧霞一支一支地,將萬妖殿的銀燭都點上了,又將大氅披在女媧肩上。
女媧停下手里的筆,伸手攏住,轉頭去看他。
碧霞便笑道:娘娘這一去十多年,回來了,也不喊弟子一聲,自己一個人喝酒。
說著,又伸手去拿女媧身邊的酒壺,正準備再說笑兩句,討娘娘一笑,拿到一半,卻忽然頓住,那只手就這么懸在了半空。
那支白玉酒壺,已經(jīng)完全空了。
如此,娘娘此次云游,結果如何,也不必再問了。
碧霞自知失言,只好咳了一聲,先將那些散亂的酒壺酒杯收拾好,又正了神色,問道:有娘娘庇佑,這許多年,這媧皇宮里倒也一切安好。娘娘云游在外,觀山玩水,見些民生風物,倒也瀟灑自在,這一回,突然回宮,可是有事要弟子去辦?
女媧攏好案前的奏表,向他笑了一笑,倒也無甚大事。
碧霞聽到這句,就在心里暗叫了一聲不好。
果然,女媧又道:岐山以西,這兩月里動了兵戈,諸侯相爭,戰(zhàn)火已燒至崇城。天下紛擾,亂象將起,這封神量劫,只怕是就要近了。
前兩月里,西岐出兵攻打北伯侯崇侯虎,殺死崇家父子。未經(jīng)天子首肯,擅自出兵征伐諸侯,還是備受紂王寵幸的崇侯虎,這已經(jīng)是造反之兆。西伯侯姬昌年老體弱,這一趟征伐,勞心勞力,已于不久前病故,西岐卻不上書朝歌,反而將姬昌次子姬發(fā)立作了新王。
碧霞低聲道,娘娘并非是胡亂與你說那些話的。
妲己一怔,抬起頭來看著碧霞。
她方才已經(jīng)用手帕拭過了淚,卻因為太過驚訝,險些忘了將手帕還給碧霞。
擅自出兵征伐本朝諸侯,自立為王單這兩條,西岐的不臣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妲己望著對面的碧霞,搖頭道:我觸怒紂王,他把我在這冷宮關了三年,宮里宮外,有什么消息,都不會說與我聽。這些事,我確實是剛才知道。
碧霞沉默片刻,壓低了聲音,你也在娘娘那里住過些時日,這些事,多少也有所耳聞。封神榜事關天道氣運,一旦西岐與殷商開戰(zhàn),且不說黎民百姓如何,便是三教道門,與你我妖族,都
他說到這里,也不再往下說了。
封神量劫幾個字沉甸甸地壓在二人之間,誰心里都明白,誰也不想先開口。
半晌,還是妲己先道:無論如何,我久居深宮,消息閉塞,還是師兄前來告知,不然,我還不知要被他們瞞到何時。如此也是要多謝碧霞師兄的。
碧霞便又嘆了口氣。
傳訊玉符,他給了妲己,女媧娘娘的囑托,也已帶到,他是神仙中人,也不好在這人間富貴之地多做停留,可
可想到先前,娘娘在媧皇宮里的模樣,便又只想嘆氣。
娘娘對妲己的好,他們這些親近童子,自然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有妲己自己想不明白罷了。對于妲己與娘娘的事,碧霞一向是很不以為然的,只不過他素來敬重娘娘,妲己也無別的過錯,只好聽之任之,想著,只要娘娘歡喜,便什么都好。
可要圣人歡喜,何其之難。
何況,大劫將至,妖族前路渺茫,再添上一個妲己,糾糾纏纏,也只是徒增煩心事罷了。圣人合天道,七情六欲,不可擅動,又是此等天地大劫的關口,神仙尚且自身難保,事涉前途氣運,娘娘能給的,只有這么多了。
那些詞句幾乎已經(jīng)滾到了唇邊,碧霞幾次想要開口,又無聲地合上。
終是不忍說,又不忍不說。
最后,碧霞沉默許久,到底還是說不出別的話,只在臨走之前,定定地看著妲己,道:倘若紂王在行宮里寫了淫詩,褻瀆娘娘,便是禍國殃民的死罪妲己,你又該當何罪?
.
這句話如驚雷,把妲己劈在了原地,連碧霞離開都未察覺到。
是啊。
她該當何罪?
紂王那首淫詩,她是見過的,詩句里確實多有冒犯,最末一句,紂王色膽包天,竟異想天開,想將女媧圣人帶回宮里侍寢,更是不可饒恕的褻瀆。想來,也是因此,娘娘才將她與玉石、雉雞三姐妹召入媧皇宮,傳下法旨,令她等惑亂宮闈,動搖成湯江山,以為懲戒。
如此,在娘娘那里,冒犯與褻瀆,便是值得江山傾覆的死罪了。
可她又做過什么?
她來商王宮的第一天,為勾引那紂王,反將火燒到自己身上,忍耐不住,便以娘娘賜下的玉蛇自褻;此后,她幾度上媧皇宮,親吻娘娘,向娘娘示愛,甚至在深夜吸了燈后刻意挑逗,意圖引誘;而今,更是荒唐,竟夢到她與娘娘歡愛纏綿,弄得衾被一片狼藉。
一夢方醒,碧霞就帶著娘娘法旨來了。
圣人道法無邊,娘娘她,當真不知道她在夢里做過何事么?
倘若紂王一首淫詩,便是禍國殃民的死罪。
那她妲己的罪,只怕把這天下蒼生屠個八百遍都還不完了。
可從頭到尾,娘娘一句也未與她提過。
妲己察覺到自己的心忽然怦怦狂跳起來。
她伸出手,夜風從她指間吹過,輕柔又繚繞,卻讓妲己的心緒克制不住地涌動了起來。
第一次地,娘娘在她這里,不再是裊裊輕煙后無心無情的神像,不再是只能跪在地上仰望的妖族至尊,不再是歷千萬年而不滅、窮盡一生也無法觸碰的洪荒正神,云端那頭虛妄的幻影娘娘或許,或許,在她妖族圣人的威嚴與手段之下,在天下蒼生黎民百姓的道義之后,在這許許多多的糾纏與責任之外,對她,還多給出了那么一點點的愛。
像一點點的火星,落進了早已燃燒殆盡的灰燼里。
妲己呼吸猛地急促起來,只覺得自己沉寂多年、只剩下一抔死灰的心,在這一刻里,竟是被那一點火星燙得遍體發(fā)疼,蓬勃猛烈地燃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