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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沒有這樣足的底氣。循念想起許多次,姨娘愧疚地看著他,說沒能給他一個好出身,他要加倍用功去贏得父親歡心。他照做了,父親果然也很滿意,所以他以為世上的喜歡都是需要去爭取的,但見了父親對阿姐的態度,他才知道,原來阿姐不需做甚么,就會有那么多人天生對她好。
嫉恨不至于,羨慕卻有些,姨娘偶爾也會提起對這個阿姐的忌憚和畏懼,所以中間還夾雜著些許警惕。
看了會兒,循念在仆役催促下走出這座院子,又回頭望一眼,提步離開。
…………
后半夜,扶姣的燒就差不多全退了,誠如大夫所言,她底子好,病情反復只是因舟車勞頓,好好休息一場比什么都強。
扶侯這時還沒睡,夜里臨時得了軍報,他宴后就和幾個心腹鉆進了書房。
通宵達旦是他入雍州后常有的事,畢竟這兒地界大,初掌一方政務,總有數不清的瑣事,何況如今局勢復雜,更是不能掉以輕心。權勢總是男人最好的清醒藥,即便這般年紀了,他依舊不覺困頓,精神矍鑠。
人散得差不多時,下人進去奉茶,便順道把扶姣的消息說了,扶侯頷首,“燒退了就好,繼續好生照料,有甚么狀況就立刻報到我這兒?!?
下人應是,立在那兒又聽扶侯叮囑幾句,俱是對女兒的安排。
“病在兒女身,痛在父母心,侯爺的心,莫如天下間所有的慈父,屬下明白的。”督軍正在旁側,聞言感慨了這么一句,他亦是人父,有這話不稀奇,扶侯聽了道,“可不是,兒女都是債,有這么一個都要叫我操碎了心。”
口中埋怨,眉眼間流露的笑可不是那么回事。單從表面看,他確實就和天底下所有關心愛護女兒的父親一樣。
說著,他揭開茶蓋,上好的君山銀針,茶芽在湯中慢慢舒展,在水中忽升忽降,時沉時浮。
這叫賞茶,通常需要好情緒、心境平和才能賞,很能鍛煉人的耐性。扶侯悠悠啜了口,茶香逸了滿唇,他問了句時辰,才知竟到了寅時一刻,不由詫異,“不知不覺竟這個時辰了,怪不得這般疲。文興也累了罷,先去休息,累壞了你我這兒可要亂了?!?
說著笑一聲,自己又喝了口茶。
茶是提神之用,這其實是委婉遣人的意思,督軍瞥了眼一旁的李承度,知道扶侯仍有事要問他,便也很識趣地起身告退。
出了那片院子,督軍腳步一停,回頭望了眼,估摸著那件事應是藏不住了,面上依舊淡然,只招人來耳語幾句,著他去傳了道消息。
…………
扶侯要問李承度的事,自然和洛陽、和皇帝有關。派他去救女兒雖是主要,但打探情況也必不可少。不同于早早就把野心流露表面的宣國公,扶侯因種種緣由,一直藏得緊,很多事情只能在暗地進行,這就導致他不可避免地會失一些先機,不過好處是有的,譬如他在雍州養了多少私兵,除了他這邊恐怕沒幾人清楚。
李承度把最緊要的事先說了,扶侯聽罷皺眉,“沈延年和林家聯手我早有預料,但洛陽其他人竟也沒動作,就聽之任之?”
坐山觀虎斗總是他這類人最愛做的,本想著洛陽那邊先亂起來,自損個八百,興許還會殃及到□□??墒聦嵶C明,宣國公也不是傻子,定是做足了準備,才會在那夜發難。
“局勢未明,各家應當也不敢輕易動作,保存實力罷?!?
李承度的說法得到扶侯認可,又問:“圣上可好?太子可好?沈延年應當還不敢傷他們罷?!?
這種消息,其實不用李承度回稟他也一清二楚,非要有此一問的心思只有他自己清楚,得知皇帝一家子果真安好,沒有傷到半根毫毛后,他摩挲了下茶盞,若有所思,而后才回神道:“那就好,紈紈和她舅舅向來感情好,若是圣上有個甚么萬一,只怕她就要和我鬧了?!?
至于怎么鬧,無非是叫他出兵打回洛陽之類。女兒任性起來的做法,早領教過無數次的扶侯當然能預料,李承度大約也想到了那場景,仍道:“郡主是赤子之心,至孝至誠。”
場面話聽聽就罷了,扶侯微微一笑,“她是甚么脾氣,我這當爹的還不清楚么,一路上定沒少叫人頭疼。好在安然無事地回來了,多虧憫之你機警,換個人就沒這么順利了。途中除了沈家那邊,沒出別的差錯罷?”
扶侯問的,其實主要是梁州和□□那兩家,但關于梁州西池王的事,李承度一個字都沒提,此時只是面色尋常道:“除卻信中所言,疑似有人借機謀害郡主之事,再無意外?!?
先喔了聲,扶侯尚沒反應過來,預備端起杯的手一愣,“甚么謀害?謀害誰?”
下意識是裝不出來的,扶侯震驚又不解的模樣很切合他此刻的心情。
事實上,今夜從扶侯的表現看,李承度也大致猜到他根本沒看信,這位“二夫人”,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大膽些,但并不聰明。
那封信其實寫得委婉,一桿子打死人是不成的,事實沒有查清,光憑郭峰一張嘴他不可能定扶侯小妾的罪。何況以他的身份,牽扯到扶侯后宅,總會有些不便和顧忌。
所以這時候,李承度亦是詫異,“屬下讓王六先行回來,帶了封信,侯爺沒看到嗎?”
扶侯很肯定地說沒有,憶起王六回來的那日,他正在忙著商議如何讓新入雍州的十萬軍士過冬之事。王六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兵,還不夠入他的眼,因此也就忘了這人還曾呈過一封信。
如今想起來,在書桌上翻找了圈,依舊蹤跡全無,扶侯的臉色已不大好了,李承度道:“興許是夾在哪兒藏住了,一時找不到也有可能。”
扶侯嗯了聲,心中卻明白不可能,書房里明面上的東西沒甚么機密,但他也一直吩咐人擺放有序,信件絕不會夾在書中,更不可能不翼而飛。
捺下火氣,扶侯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現在和我說清楚,有誰要借機謀害紈紈?”
第二十三章
謀害一詞既出,說明就不是那幾個對手的事,且扶侯聽李承度話里話外的意思,更像是自己人出了問題。
他的震驚由此而來,想不通女兒會和自己這邊的誰結仇,更懷疑是不是存在細作,想借機滋事。
茶也不喝了,認真地聽李承度說來龍去脈,聽到郭峰的名字時,眉頭狠狠一皺。郭峰他有印象,身手不錯,也很善逢迎,他不喜歡這樣的同僚,但下屬里有幾個這樣的人倒沒甚么大礙,官場上魚龍混雜,人員千奇百怪,左右逢源算不得錯。
李承度說得細,從大婚當日開始。那場由他們安排,用于試探沈崢卻險些傷及扶姣的刺殺,她雖沒有說出口,但李承度其實早就意識到了不對,只是暗中觀察,這會兒和郭峰交待的話連起來,似乎都能找到由頭。
扶侯聽得詫異,擰起眉頭,“婉姨娘?她怎么敢?”
不是不信李承度,而是不理解,先不說兩人有沒有舊怨,單考慮扶姣出事,難道能給她帶去甚么好處嗎?扶侯自認不是個會寵妾滅妻、寵庶滅嫡的昏人,心里有尺度,也從沒給過婉姨娘不該有的期待,她做這事的理由在哪兒,著實想不通。
“郭峰一家之詞,也不能下定論?!崩畛卸鹊?,“興許其中有不為人知的內因,具體如何,侯爺私下去問婉姨娘較好?!?
“甚么私下,要是她真敢做出這等事,我當場要她的命!”扶侯咬牙切齒,抬高了聲音對外怒道,“去把婉姨娘叫來!”
怒火洶洶,卻不全然是對著婉姨娘。李承度看得出,他更惱的應是督軍僭越,打著成全他舉事的旗號,實則擅作主張,作為主公最忌諱這樣的下屬,好聽些是一心為主,往細想等同于有不臣之心。
無論如何,該做的他都會做,結果如何只能看扶侯。李承度看向澄黃的茶湯,微微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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