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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迅速地讓秋彤包了幾身衣裳塞去,迫不及待地趕二人出門。
直到重新站在長街的青石磚上,扶姣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她這是被喬敏嫌棄了,正欲回去較個高低,被早有預料的李承度打斷,“郡主怎么和王六他們失散了?”
被移了心神,扶姣慢慢想起和喬敏見面的來由,頓時有一大堆氣要發作,先埋怨王六把她丟給郭峰,再惱郭峰走得太快不顧忌她的腳程,連雨太大險些在路上摔一跤都要說,小孩兒有了長輩倚仗般,一樁樁一件件地告狀。
雨水伴奏,在傘下瀝瀝淌著,李承度隨她的步伐慢走,很有耐心地傾聽,末了道:“確實是他們二人的疏忽,稍后屬下令他們向郡主賠罪,死活任郡主處置?!?
語氣是溫的,眼底卻愈發得冷,仿佛滲入了水汽般寒,帶著深思。
郭峰是扶昱的人不假,也不可能背叛,能做出此舉只有一種原因,雍州那邊有人不想讓明月郡主平安抵達。
…………
陰沉沉的,破了窟窿般飄雨,門前哐啷一聲響動,驚得郭峰眼風下意識掃去,見是往外倒水的小二,心又慢慢回落,仍打鼓般響個不停。
能做到千戶這個位置,他自有些手段,絕不是見血就懵的主,可那人臨出客棧的眼神實在嚇人,把他直釘到現在不敢挪座,面上還得做出憂心忡忡的模樣,時不時瞟一眼周圍人。
這座小客棧已經被他們包了,不知李承度使了甚么法子,能叫他們光明正大地在此落腳。如今郭峰只能期盼目的已成,不然叫他冒一回險,小郡主還安然無恙,就不值當了。
心思紛亂間,一道身影推門,郭峰下意識站起身叫了聲都統,過后才發現虛驚一場,這是被遣出去尋人的夏柏。李承度不信他,只讓他在客棧等消息,軟刀子磨人,如今已經一個多時辰了。
夏柏抹去滿臉雨水,湊近咕嚕喝了滿滿一杯熱茶,“我把千戶說的那塊地兒翻了個底朝天,硬是沒找著一根頭發絲兒,眼下也快兩個時辰了,郡主莫不是已經被人捉走了?”又露出苦瓜色的臉,“難道還得回洛陽再救一趟人?”
郭峰露出愧色,把那套編好的話兒顛來倒去又說了遍,無非是自責云云,夏柏倒不在意,“總歸不是故意的,郡主自個兒長了兩條愛跑的腿,怪誰呢!”
說著又嘀咕,“逃命的當口還要挑人,侯爺當初選我們就該想想郡主的性子,這下子可好,先前功夫都白費了?!?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在夏柏心里郡主就該合了這么句話,老老實實待著不成,非得給他們尋事兒。郭峰心頭一跳,他給的說法是躲藏的路上郡主鬧脾氣不愿跟他走,他又被官兵分了心神,回頭再瞧,人就不見了。雖然疏漏很多,卻是最符合實情的,郡主的驕縱和對他的嫌棄大家都有目共睹,他們不得不信,畢竟他沒理由故意害郡主。
眼見夏柏毫無懷疑,郭峰稍松了口氣,還沒完全緩下,門前又是一聲,其余靜坐的人立刻迎了上去,這回終于是李承度了。
摘下帷帽,李承度撩起眼皮淡淡掃了圈眾人,示意他們隨自己上樓,入了房內才道:“宣國公世子親自領兵來的鹿縣,郡主應當已落入他手?!?
第十七章
眾人齊齊露出驚詫之色,沒想到最壞的預想成真,或許其中還有別的神色,但無論如何,郭峰在其中并不顯眼。
王六輕嘶,上回他們在長公主府前設下埋伏,不過是為了試一試那沈世子的深淺,就已經折進去幾個好手,都統能把郡主帶出來還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這回那邊有了防備,再救郡主豈不難于登天。眼神瞥向郭峰,罪魁禍首穩當立著,心底仍有懷疑,可實在找不著他做這事的理由。
噗通一聲脆響,郭峰跪地道:“全怪我大意,一時疏忽害了郡主,我如今萬死難辭其咎!都統罰我罷,我絕無二話?!?
李承度靜看了他片刻,郭峰垂著腦袋,如芒在背,卻聽見上首堪稱溫和的語氣,“事由我都清楚,獎懲自有定論。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際,營救郡主刻不容緩,你們都經不得折損。你的錯處暫且不論,都先放著,接下來若能戴罪立功,我自然不會計較,等回到雍州也不會向侯爺稟報。”
話這么一出,他成了最寬和達理的人,很是服眾,現下確實不是罰人的時候。
被寬赦的郭峰更是感激涕零,口中連連謝恩,許下一堆重誓,在李承度發話后又誠心誠意賠罪好片刻,才卻身退出去。
下了樓,他雙肩微微塌下,一副松了口氣的模樣,嘴角卻流露微不可見的笑意。
這情形,估摸著小郡主應回不來了,不然李承度待他不會是這般和風細雨。功虧一簣,侯爺那兒就得要個填炮火的人,怕是死也會讓他到了雍州再死。
人人都道李都統大度,唯有他明白這人的心思也不過同任何吃五谷雜糧的人一樣,打著自己的算盤,明哲保身罷了。
可惜他早有退路。
郭峰忍住不屑,鼻翼微微翕動,抬頭瞧向雨停的天,伸手撥了撥風鈴,叮鈴鈴的聲響頗為悅耳,他倚在樓邊對小二吩咐往房里送菜。
小二清脆地應聲,“客官可要酒么?”
這時候喝酒無疑不合適……可郭峰耐不住心底那點暢意,還是點頭,“備一壺?!?
于是在其余人謹慎待命的當口,郭峰一頓好酒好菜,吃得極是痛快,末了一抹嘴,感慨著還是洛陽邊兒上才是好日子,雍州那兒到底荒涼了些,若論精細,是萬萬比不上國都的。
大約被美酒晃了神,平日里也算謹慎的郭峰自覺難關已過,此時心神大定,歪在羅漢床上琢磨了會兒回雍州后的事,困意漸漸泛起,竟就那樣合衣睡了過去。
不多時,屋內響起一陣呼嚕聲。
昏昏燭火時而跳動,床幔映在壁上晃得張牙舞爪,悄然一縷飄到郭峰鼻間,慢慢堵滯了呼吸,胸膛起伏愈發猛烈,他突的大出一口氣睜眼,美夢景象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時坐在他屋內的一道身影。
“何人???”郭峰驚怒地摸向佩刀,手邊卻空落落的,定睛一看,那佩刀被他睡前無意識擱在了杌子上,遠水救不了近火,正想往前一撲,那人適時出聲,“是我?!?
原是方才在夢中被他踩在腳下的人,郭峰的驚懼有增無減,強忍著奪窗而走的沖動,“都統,深夜到此有何貴干?”
李承度之前似在看信,起身時順手攏進了袖中,修長的手拎起觚棱壺,為郭峰倒了杯涼茶遞去,“飲酒誤事,千戶下次還是注意些?!?
這杯茶自是不能喝的,郭峰隨手放到一邊,扯出笑臉,“叫都統笑話了,我這人肚里養了幾條酒蟲,一日不供奉就鬧騰。不過都統放心,我有數,在外咂兩口嘗個味也就停了,絕不會誤正事。”
“那就好?!崩畛卸弱饬藘刹剑嗥ぱヌさ責o聲,皮質在燭光下泛出一閃而逝的光,“千戶應當也知道,三個月前正是有人醉酒后泄露軍機,消息被傳到洛陽,險些誤了侯爺大計,這次宣國公突然動作,說不定和此事也脫不了干系?!?
郭峰一聽,冷汗瞬間冒了出來,這人從不無的放矢,是已經掌握了證據?莫非就是方才的那封信?
干干巴巴地回:“怎么突然提那事?”
定了定心又道:“木已成舟,都統管他因甚么造反呢,總歸都是揣了當皇帝老子的心,咱們做人手下的賣命就是了,跟對了主子還能想想過貴人日子,運道不好也就一抔黃沙蓋土了事。不過像都統這樣的人物,當然不會像我們草芥子卑賤,您是無論在哪處都能干大事的人?!?
他同樣意有所指,李承度側耳聽了,竟微微一笑,頓時清輝盈室,“千戶對我倒大有期許。”
郭峰嘴里順勢溜出一堆奉承話兒,他做慣這等事,夸人能幾十句不帶重樣,絕對誠懇,和他先前總時不時陰陽怪氣的風格大有迥異。
李承度最初以為郭峰是洛陽或徐州那邊的暗樁,可他看遍此人生平,實在找不到絲毫痕跡。況且,如果真是探子,自當低調謹慎,而不是如郭峰般處處想要冒頭拔尖,數次故意惹怒他。
所以他換了個思路,和和氣氣地問:“是督軍還是金小將讓你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