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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調轉馬頭,一縷斜飛的雨絲從空中飄來,夾在大雨中并不明顯,但沈崢停頓了會兒,注意到周圍幾乎無人,似乎察覺了甚么,饒有興致地往里走。
越往內,青墻不知染了血色還是雨水,顏色越深,梧桐樹被打得七零八落,僅剩下光禿禿的樹干,好不蕭條。
雨天殺人越貨,確是個好法子,只不知這人身上藏了甚么重寶,值得下如此殺手。沈崢御馬隱在暗處漫不經心地想,目光集中在那被圍攻的青年身上。
饒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青年一身極俊朗的功夫,被人圍攻仍不疾不徐,大雨不但沒有成為阻礙,反而叫他借盡優勢,水珠作暗箭,揮刀直取對手人頭,利落之極。
只掠過一眼,他就知道,這人無需任何幫助,至多受點小傷就能全身而退。
沈崢是喜歡湊熱鬧的性子,整日含著笑,看上去霽月清風般,實際有著十足好奇的心。
但盯著盯著,沈崢笑漸漸收斂,瞇著眼仔細看去,從雨中模糊的眉眼到熟悉的身手,和印象中的那道身影愈發重合起來。
“……憫之?”他口中慢道出這兩個字,有那么點琢磨的味道。
早先仍在學堂時,青松先生就給兩位得意弟子取好了字。取字要么襯其質,要么補其性,青松先生的習慣就是后者。
作為宣國公長子,沈崢生來不受拘束,幼時被帶在軍營里混跡了幾年,天性帶著武將的蠻煞,彼時霸而莽,堪當個將軍,卻成不了文士君子,故取字懷芝,望他寬和弘雅。至于李承度,沈崢雖沒聽過取字的內由,但憑這“憫之”二字也能窺見恩師的心思。
六年前一別,沈崢本以為此生不會有喚到這二字的機會了。
又看了會兒,沈崢忽然揚眉,拾刀加入戰局,針對的卻并非李承度,而是死士,且招招狠辣,慢慢的,也有人倒在了他的腳下。
死士大約也迷惘了下,本以為這位只是路過看個熱鬧,沒想到反而對他們刀斧相向。
李承度本就令人招架不住,別說再來一個人,眼見人稀稀落落得越戰越少,死士實在沒法,只得一聲尖哨將人手聚集,甕聲道:“我們只要這人的性命,與沈世子無關,更不想傷及無辜,還請世子離開?!?
竟一眼就知道他的身份。沈崢越覺有趣了,“天下間能命令沈某的,除卻家嚴便是圣上,不知閣下是哪位?”
“……”
既然談不攏那唯有再戰,抱著拼死的決心,死士尋機用出涂毒的袖里箭,結果兩人一個都沒中招,反而被李承度近身掐住了脖子。
垂眸審視面容,他確定自己對這張臉一點印象都沒有,和之前的猜測倒不大相符,手微微收緊,死士喉間發出舊木箱溜風般的聲音,“就是殺……我,我……也不……”
話沒說完,就被背后一刀貫入胸口,直接沒了生息。李承度側目,沈崢流露不以為意的神情,“都是死士,沒甚么用處?!?
說罷話鋒一轉,用一種頗為不滿的語氣道:“憫之和我也太見外了,從江北千里迢迢回洛陽,竟不打聲招呼,讓我好好籌備迎接一番。雖說恩師去后你我甚少見面,交情是淡了些,但六年同窗情誼猶在,何至于這么狠心?”
嘴上這么說,臉上卻含笑,那把剛剛拾起沒多久的刀仍在手中震顫,隨著主人興奮起的心意而動。
乍然碰面是兩人都沒想到的事,但既然沈崢能這樣自如地交流,說明他已經把自己這幾年的去向查清了。
李承度收刀,微微頷首,“沈世子,許久不見。”
…………
扶姣等得久了,懶洋洋的想伏桌,但礙于郭峰不是熟人,便只矜持地將手擺在桌上,腕間小金鐲叮當作響,“你們都統何時回呀?”
再不來,她都想睡個回籠覺。剛用過朝食渾身都是懶的,這間茶樓廂房內擺了熏籠,香得醉人,暖得酥骨。
郭峰給她倒茶,“都統必有要事,恐怕得忙碌一陣。郡主稍安勿躁,眼下您的安危是首位,不好擅自走動,可惜小人不及都統足智多謀,不然也能謀劃帶郡主出城先。”
凝神關注樓下街市的王六回頭,不知怎的,他總覺得郭千戶說話陰陽怪氣,說夸都統罷,又似有別的味兒。
扶姣唔一聲,眼風掠過郭峰又移向了別處,她挑剔得很,在家中尚且要選順眼的仆婢伺候,這會兒因不喜歡郭峰,他奉的茶水點心也不想碰。
現下實在無趣得很,扶姣瞄著壁上那幅牡丹圖,借眼力好開始隔空描繪牡丹輪廓,心中細數花瓣,一瓣、兩瓣、五瓣……
“官兵巡到了這條街?!蓖趿鶖Q緊眉頭,且他看那服制不像是本地衙門所有,極有可能是洛陽來的那一批,不知洛陽率隊而來的是哪位,莫非已經和那位郡守交洽好了?
“郡主,我先去引開這批人,你們在茶樓等著,若有不對隨時換地方?!蓖趿敊C立斷,轉頭囑咐郭峰,“郭千戶,郡主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第十四章
王六跟著另外幾人去往樓下,不多時下邊傳來聲響,那些官兵果然被引走了。
宛如往湖中丟了幾顆石子,細微的動靜后很快就恢復原樣,依舊是茶樓安謐,雨水淅瀝。扶姣有些坐立不安,凳上猶豫幾息,起身往下瞄去,行人仍是三兩作數,今日是熱鬧不了了,亦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郡主點的桂花酥酪怎還沒好?”郭峰嘀咕,“小人去給您催催?!?
扶姣含糊地應一聲,也沒在意,依舊不錯眼地盯著下方,已經小半個時辰了,依著王六之前說的安排,他們這時本該已經出城。
難道李承度遇到了大麻煩?
人不在身邊,總容易胡思亂想,陌生環境下失了依賴的氣息,現在連唯一有點熟的王六也離開,扶姣腦子里的弦也微微緊繃,撥弄著小金鐲出神,連郭峰消失了近一刻鐘都不曾注意。
哐當,郭峰突然推門急入,面帶焦色,快速繞過山水屏風,袖口不經意帶落桌上的青瓷茶盞,碎裂聲讓扶姣眉頭跟著跳了一跳,皺起瞧他,“郡主,又有一批人來了,這座茶樓不能再待,我們得趕快離開?!?
這沒甚么問題,只扶姣不大愿意聽他的,“直接走了,王六怎么尋我們?”
“郡主放心,我們自然有聯絡暗號,絕不會失散。”郭峰恭恭敬敬,“就算只有小人一人,也會拼死護衛郡主安全。”
抿唇定定看了他幾息,扶姣松口,“好罷,我們不要走太遠。”
說完拒絕了郭峰的攙扶,戴上帷帽跟在他身后,二人快速離開這座茶樓,混入雨下匆匆的行人之中。
依著郭峰的話,確實有身著統一制式服裝的人在四處打聽,為避開他們,郭峰轉而對扶姣使了個眼神,示意走小巷。他的功夫的確不錯,剛剛就幾乎無聲地撂倒了一人,這種時候除了相信他別無他選。
只有一點,郭峰走得實在太快了,起初似乎還考慮身后扶姣的腳程,可隨著雨勢漸大迷眼,除面前的方寸之地都瞧不見他處,扶姣只低眸專心看了會兒腳下,再一抬頭,面前竟沒了人影!
她懵了下,站在原地沒動,兩側青墻無聲佇立,任她挑開帷簾細望,入眼的只有被雨水噼啪打下的枯葉,甚至連郭峰往左還是往右的痕跡都無。
愣了片刻,巷道處傳來幾道腳步聲,扶姣壓制住砰砰狂跳的心,努力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往前快走。此處不比南地,巷道再復雜稍繞幾下也便出了,街市重新出現在眼前,人煙并不繁盛,到底有種重回人世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