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鴻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御獸宗同大荒該后悔他們的疏忽。
因為,整座明堂高閣,就是一件指星引象的天器:
蓋天圖儀。
堂頂瓦屋面分虛實兩層,縹碧色的一層為實,對應的是周髀定天中的青畫圖,用色通透,固定不動,立柱修長,給人以高遠之感,是天穹的形象化。而赤金色的一層為虛,對應的是周髀定天中的黃畫圖,上面的璀璨明珠對應的是日月星辰。一旦明堂外的綺井中的機括齒輪,被啟動,這一層堂頂就會開始緩緩轉動,黃畫圖與青畫圖重疊,日月星辰的周轉立刻盡覽無余。
這是神君留給山海閣天工府,鑄造星表之錨的指引。
精妙之至,超乎想象。
也正如北葛子晉說的那般,這件蓋天圖儀,太過精妙,太過復雜。要想使用它,演示追蹤日月的運行,就必須要有對天象歷法,對日月之軌極其熟悉的人來操控。盡管神君考慮到這一點,提前留下了不少注疏索引,但對于此次隨同府主閣主前來西洲的天工府山海閣歷師而言,還是太過艱深了。
一群鉆研典籍多年的老歷師在明堂中爭論許久,誰也難以服眾,直到老天工帶領一身病氣的白衣青年走進明堂。
只一個簡短的介紹,就令圍繞中樞臺的一眾須發皆白的歷師們沉默地讓出了主導位。
北葛氏,子晉。
相比左月生,老天工,這些須發皆白的老歷師們更能明白這五個字的分量。如果說,百氏紀官是空桑壟斷歷法萬載后的天文權威,那么這一位出身北葛家族,名為子晉的年輕人,就是百氏紀官的權威之一。
他師從古卓,而古卓,是百氏三大歷學家之一。
古卓生前就曾說過:繼我衣缽者,其唯子晉。
后又贊其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有徒如此,不負此生也。
盡管年歲尚輕的北葛子晉是否已經勝于藍,還多有爭議,但毋庸置疑,他在天文歷法的造詣上遠超天工府與山海閣的眾人。
太虞氏代代相傳的那件測天至寶太史法象盤懸浮在半空,投射出人間的立體版圖,北葛子晉就在隆隆水聲中,參照法象盤,不斷調控靈臺中樞。
天門,又稱陰陽之門。
北葛子晉語速極快。
生屬陽,死屬陰,人間屬陽,大荒屬陰。天門開則陰陽通。天門一共會有兩扇,一扇為陽門,由人間開向幽冥,一扇為陰門,由幽冥開向人間。《七衡通錄》中認為,若有一日,混沌分,幽冥建,則陽門旦開,陰門夜開,使諸神鬼往來。
略一頓,他補充解釋:
這是神君當初與神、妖、人共同的看法。
他們認為,鬼由神、妖、人身死轉來,那么就不能否定它們本身也是鴻宇的一部分。由此廣推,混沌也為宇宙的一部分。因此,神君與眾友認為一旦周髀定天徹底成功,鴻宇之間,陰陽要相生平衡,就會自然而然地形成天門。而這兩扇天門的主掌權,將與以往完全不同不再是大荒肆無忌憚地侵入人間,而是人間反過來主導天門的開合。大荒幽冥,將成為人間的一部分,恰若晝夜相生。
自此,生死循環,神有所歸,魄有所依。
北葛子晉握住對應星紀的臥軸,用力下壓。
用來操控整座蓋天圖儀的中樞靈臺講求精準,以精金青銅鑄造,隨著超高頻率的運轉,齒輪與齒輪,轉軸與轉軸,火花迸濺,熱氣蒸騰。北葛子晉壓下臥軸,及星紀被他調到一百六十二分處,手掌與臥軸相接的地方,已經幾乎燙成一體。
隨著他松手,去調控另一處機括,掌心登時就被撕扯下一大塊血淋淋的皮肉。
一位天工府的老歷師面無表情上前,要將自己的靈氣傳給他。
一開始,還能由北葛子晉下令,讓其他歷師一起操控中樞靈臺。但隨著天池山腳下的鑄造進程不斷推進,蓋天圖儀的運轉速度越來越快,齒輪轉動間,無數艱深的算術同時發生,除卻北葛子晉一人,再無人能夠完成這么龐大的計算。其余人只能退居二線,灌輸靈力,維持明堂的運轉。
北葛子晉搖搖頭,簡略解釋:筋脈盡廢,不必了。
他邊說邊繞中樞靈臺而行,繼續調控機輪,指揮天工府將熔金鐵水布到正確的位置。
果決。精準。
隱約可以窺見,當年空桑年少,白衣天驕的殘影。既然這么說,那天門不該在周髀定天徹底完成后才會出現嗎?一位歷師沉聲問道。
周髀天成,陰陽均衡,二門誕生。這原本才是大道演化的天理。但是陰陽未能均衡......北葛子晉一咬牙,幾可見骨的右手猛一用力,咔嚓一聲,將對應滄洲的通絞輪推到神君指定的位置。
提問的歷師猛然醒悟:西北天不足。
北葛子晉踉蹌起身,甩掉手上的血,再次邁步,險些摔倒在地。
老天工動作迅速,給他拍下半瓶丹藥。
太古末年立西北天楔時,位置太過向里,以至于原本該渾圓如蓋的天穹,在西北處出現了一塊空缺,《素問》有言曰:天不足西北,故西北方陰也。西北方陰氣過重,而大荒又屬陰,以至于提前形成了一處閉而不開的天門。
西北有天門,天楔起而天門現。
這是北葛子晉的老師,當年參加勘天運動后,做出的判斷。
神君有所預見,于是在北上不周之前,留下了璇璣玉衡。
璇璣玉衡?老天工皺了皺眉,覺得這個名詞有些熟悉,略一沉吟,猛然記起,
月母手中的那柄銀杖?
在燭南浩劫的時候,月母手中持著的,就是璇璣玉衡!
其實它真正的用途,是正天之器。北葛子晉說,西方天門,屬陰。為了與之相平衡,神君便另外造了一座與它相對應的天門東方天門。月母鎮兇犁土丘,鎮的就是一扇天門。日月之所以會在東北相匯,是因為那里就是天門之地......鵷鳥以止日月,璇璣玉衡以正天穹。事實上,《七衡通錄》如果能夠實現,那么十日與十二月,最后是要歸為一體的!
什么?
其余歷師失聲。
十日與十二月周而旋轉的歷史,已經太久了。
久到大家都習慣了,甚至都忘了,原本十日與十二月,也只是天神、地妖與人杰們,一手錘造出來的。
不論是金烏載日,還是玄兔抱月,原本就只是暫行之策,就像空桑的牧天索。在周髀定天完成后,都是要被廢除的。北葛子晉聲音仿佛穿過太古,日出東方,日落西方。月出東方,月落西方。東方天門,為日月所出之門,西方天門,為日月所落之門。
只有同為歷官,同習天文,才能感受到神君到底都為人間做了什么。
神君真正留給十二洲的,不是他的過往如何強大,他的劍術如何高超,而是他縱橫天地的布局走筆。
甚至,連自己的死,也在成就這盤棋局。
如果......
如果空桑百氏沒有成為天外天的走狗,始終維持日軌月轍不相錯亂,使得□□有序,萬物將在有序中蓬勃生長;如果三十六島沒有被逼離開十二洲,仙門與妖族聯手庇護蒼生,那人間將會有萬千洲城。
萬千洲城之精氣,上升于天,成萬千繁星。
等到繁星多得數不清的那一天,日與月就不再需要分而周巡,就不再需要天索牽引,人間就能夠以人間星辰引動天上日月,使十日合一,十二月合一,就能夠重定天楔,打開天門,使得日月穿越大荒。
從此,瘴去風來。
四野天清。
神君沒有輸給才智,也沒有輸給實力。
他輸給了野心。
三十六島與十二洲斷絕往來,空桑百氏野心勃勃放牧四方,巫族被困南疆,太乙護棺走東洲......一切正如那八百二十六萬字的《七衡通錄》,戛然而止了。
今天,他們要做的,就是重啟。
重啟這一盤局。
要讓天楔歸位,要讓日月歸一,要讓大荒人間,陰陽相化,生死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