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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什么青史留名的君子言辭,小人做派的一條船威脅,更為有效。
原來如此。說話的荒侍恍然大悟,急忙恭維起懷寧君,不愧是荒君大人,洞察如火。
這些御獸宗的半截身子都入土的家伙,到了這個時候了,還想玩敲打威懾那一套懷寧君搖搖頭,等真正遷移天楔,莊旋第一個殺的,就是他們。某種程度上,御獸宗倒也當真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
您是說,莊旋就像山海閣左梁詩?荒侍揣測問道。
懷寧君失笑搖頭:你把他們兩個放一起,簡直就是拿臭壤去媲美芳草,左梁詩隱忍八百載,雖也做了許多不得不為的事,但所行所為,是為了最后的清山鎮海。他就是個徹頭徹底的君子,被時勢逼得做了小人。
那更天楔,不比清山鎮海更君子?荒侍跟隨他時間不短,知道這位懷寧君不怎么在乎底下的人提疑發問,他更討厭的是,身邊跟隨的人都跟木頭一樣,只會唯唯諾諾,什么話都不敢說。
作為曾經的白帝,如今的荒君,懷寧君有這樣的習慣其實有些奇怪。
也許是因為,曾經他常常同誰爭執議論,各執一端。盡管如此,已經沒有多少人有資格有膽量同他爭執,連提疑發問,也帶著投其所好的色彩,他也還是保留了這個聊勝于無的習慣。
從人間的角度看重定天楔,的確是一件罪在當下,功在千秋的事,懷寧君道,但莊旋要更天楔,絕非他有多仁義,多目光長遠。而是出于仇恨。他出生在北地的雪城,目睹過象群踐踏的城池。無定的赤象群毀了他生長的家鄉,他就要徹底鎮壓妖族,毀滅妖族。在西海海妖進攻時,還要特地將赤象群充作第一波防線如今,御獸宗的馭象已經盡數覆滅。這是一個以仇恨為生命的人,可怕的是,他的確有這種本事。
當他發現,更移天楔,能夠一次性除掉西洲最強大的妖族勢力,并且讓妖族從在西洲境內徹底受人掌控時,他就會為更移天楔傾盡所能想想也很有意思,一個是真君子,卻只能裝做偽小人。一個是真小人,卻只能裝作偽君子。
荒侍贊嘆:是小人駑鈍,為表象所蒙蔽。
懷寧君笑笑。
說話間,水鏡呈現出畫面里,御獸宗這一方的太乾師祖召喚出的馭獸盡數戰死,銀發沾血的女薎一劍將他劈進一片崖壁,卻并不急著追殺,而是點在魚息鼎上,招來冰夷鈴,搖了搖三搖。
西海海妖在催促了。荒侍說著,皺了皺眉頭,這些妖族也不是真傻啊,大妖主力拖延到現在不肯踏進第六重山脈荒君,看來我們要是不動手,他們是不肯盡數進陣了。
懷寧君不在意地笑笑:畢竟被背叛了那么多年,好歹總要比以前多長點記性。
聞言,左右的荒侍忍不住直發笑。
在他們眼里,西海海妖委實算是不聰明到極點了。
跟著笑了幾聲,原先說話的那個荒侍小心翼翼地,斟酌著開口:雖說妖族與御獸宗的確有血海深仇,但他留意著懷寧君的神色,見荒君無甚異樣,這才大著膽子,把后面的話說出來,但西海海妖對神君感情深厚,小的擔心,若神君出現,海妖們會不會毀約棄盟
懷寧君臉上一直帶著的淡淡笑意消失了。
荒侍心里頓時打了個突,心說讓你多嘴。
誠惶誠恐間,就聽見懷寧君說:他可以制止這場劫禍,他的確可以做到也只有他才能做到。
但那只會讓人間在死刑的泥沼里慢慢下沉,而且永遠無法真正改變。
他凝視著龍首千峰的方向,目光忽然變得很遙遠。
很快,懷寧君回過神,沉吟片刻,低語道:不過也確實奇怪,計劃實施得太順利了,而神君至今未曾現身他不太可能不插手才對。
荒侍卻聽不懂他沒說出口的話,只是聽到神君不太可能不插手后,立刻緊張起來。
如果是在以前,太古過去了那么久,神君獨登不周山的往事都被塵埃埋葬,荒侍們對他雖然忌憚,卻未必會有形如實質的畏懼。但是在神君于十二年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白衣入大荒,一人封幽冥后,一切就都變了。
荒侍們終于明白曾經天外天的天神,對神君深刻入骨的忌憚和畏懼是哪里來的了。
幽冥的森寒,和無光的黑瘴不是萬無一失的庇佑。
它們阻攔不住那個人的腳步,更阻攔不住他的劍。
那,那我們是不是要戒備一下,西海海妖突然叛變?荒侍戰戰兢兢地問,他其實更想問,萬一神君真的來了,怎么辦,可惜沒那個膽子。
又或者說,他們壓根就不愿意去想那個可能。
西海海妖叛變也沒什么關系。
荒侍不解,懷寧君卻似乎已經沒有什么再與他們閑談的興致了:動手吧,給他們點信號,再拖下去也沒什么意思。
荒侍不敢再問。
冰夷鈴聲止的瞬間,黑瘴隨厲風前推,荒侍邪祟借瘴疏忽千里,轉瞬間就到了龍首千峰的附近。
狂風驟雨,閃電霹靂。
黑云壓地。
奇形怪狀的死魂野鬼追隨荒侍遠去,借西海海妖先前打開的防線缺口,涌進了御獸主宗。戰局的第二重幕布就此拉起,而拉開這一幕的懷寧君并沒有動身,而是停留原地。
厲風吹過他的衣袖。
風的前方,有鈴鐺聲,叮叮當當,空靈飄渺。
懷寧君抬眼望向不遠處的西北隅。
作為西洲最偏遠的一塊海中陸地,西北隅是一座不大的浮島,坐落在茫茫冰海之中。除了一棵枯死的若木外,什么都沒有,無草無沖,無飛鳥,無走獸。鈴鐺聲就來自那里,更準確的說,是來自島上的若木。
懷寧君踏著海面,不緊不慢,就像普通人一樣,慢慢走向浮島。
大大小小的銀鈴鐺,懸掛在高高低低的若木樹干上。
懷寧君剛一踏上浮島,所有鈴鐺的聲響驟然一止,爾后忽然變得激烈,仿佛他是一個不怎么受歡迎的客人這其實是因為這些鈴鐺由石夷仿造冰夷鈴所制,天長地久,也有了些許靈通,天然排斥來自大荒的氣息。
然而,這個小小的變故,卻讓懷寧君怔了一下。
恍神間,仿佛又回到了空桑。
扶桑蒼蒼,覆蓋百里,廣袤無匹。
那是大家還在討論怎么辟四極的時候,歷術還只是個雛形,全都要一點一點提出又推翻。是個很枯燥,很無聊的活。不安此道的天神和地妖很多,見了就找各種理由開小差,什么借口樹上風景好,我去樹上聽,什么桑田初開,我去替他們把犁。
石夷是也是不安此道中的一個。
跟別的家伙不一樣。
其他妖妖神神的,哪怕是牧狄那樣只喜歡文辭的家伙,硬著頭皮學,死活也能學個皮毛,能生掰硬凹地算點立木測影。唯獨石夷,學是學得最認真的,奈何是真的跟不上,真的學不會。
石夷石夷,石頭腦袋一個。
你能指望石頭有什么智商?
神君倒不介意一遍又一遍教它,但它雖然只是個石頭腦袋,卻未必真有顆心頭心臟。神君教自己很多遍,卻怎么也學不會后,就不愿意再學了,只在大家討論的時候,悶不吭聲地蹲在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