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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是向進駐清洲的三十六島表態,表明太乙宗從未將門下的妖物神獸視為仆役,選擇留它們在更適合自身生長的地方。二來,也是種無形的牽制,太乙宗西遷,門下城池的城民無法跟隨一起遷走,宗內的江龍、樊牛、鳳凰等同屬妖獸,三十六島沒有理由將它們驅走。留它們待在清洲,一旦三十六島的妖族違背約定,肆意殺虐,吞食城民。那么這些在太乙長大的妖族神獸,立刻就會出手。
唯一跟隨太乙宗西遷的,就是這頭江中駝碑的龍鱉。
它背上的劍碑,就是太乙宗另外一把鎮山劍。
無鋒無刃。
劍名:定風波。
裴棠錄飄身而起,懸浮在半空中,伸手虛握石劍。
隨著石劍被裴棠錄一寸一寸提起,水聲驟然大作,江面忽然涌起風浪。龍鱉龜殼上的深黑色沉沙隨著振作,仿佛逐漸卸去千萬石的重負。一聲悶雷聲響,石劍徹底拔出,浪濤洶涌間,龍鱉三足踏水,仰首長嘯。
等到它恢復平靜,裴棠錄提著縮小如常劍的定風落到岸上。
老鱉靠近江岸,銜住衣角,上下點頭,前足還不斷拍著江堤。
裴棠錄明白它的意思。
它是在問:神君呢?
定風波與太一劍一樣,同出神君之手,不同的是,定風波最初就是神君為空桑鑄造的一柄劍。當時東極和南極的天柱都未立,江水在剛剛鍛造出來的厚土上肆意奔流,沖刷扶桑樹底下的潦土。因此,神君擇地石,刻了這么一柄鎮水的劍。
后來四極初定,十二洲中心的江水隨之平息。
空桑成為天下中心,沃野平壤,也就不再需要這么一柄劍了。
也正因為如此,太乙宗當初將定風波帶走,空桑百氏才不怎么在意。
鱉族之屬的記憶一貫都不算太好,唯獨這頭老龍鱉不知為何,能夠在萬載歲月里,將神君記得清清楚楚。上任掌門將仇薄燈從巫族帶回時,它第一次于仞江中破水而出,負碑繞主峰環游,如果不是鶴老及時發現,勸了下來,它還準備直接爬到山峰頂上去。
仇薄燈在太乙宗待著的十八年,是太乙弟子看到老龍鱉最頻繁的十八年。
天氣好的時候,有大半的時間,紅衣少年會躺在龜背上曬太陽,躺椅邊丟個不知道掛沒掛魚餌的竿,手邊還要擱一疊桂花糕。
掰兩塊,丟一塊。
龍鱉張口,一伸脖子,一合嘴。
咕嚕,咕嚕。
偶爾,有沒頭沒腦的魚撞鉤上,也是那么一甩,一咕嚕。
也不知道一人一龜,釣的個什么。
裴棠錄俯身,拍了拍:明年,明年小師祖就回來了。等小師祖回來,肯定還會給你帶桂花糕的。
老鱉這才松開口,慢慢沉了下去。
裴棠錄蹲在水邊,看水波一圈一圈擴大,又一圈又一圈消失。
水泡泛起來,咕嚕咕嚕的。
依稀還有當年舊兒童。
不憶往昔,不知故夢。
第158章 我擲萬金與伏波
三九隆冬。
西洲的冰季來得比其他洲要早, 走得比其他洲要晚,冬寒而長。今年, 是迄晦明夜分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也是梅城這一年里頭,最冷的一個時節。白雪飄轉蓋過灰瓦,屋檐下結滿冰柱。
往常,梅城在這個時候就該靜下來了。
打小雪開始,親朋好友就已經陸陸續續返鄉, 三九隆冬,該回來的人都已經回得差不多了。家家戶戶都該起關門,圍在火爐邊等待一年寒冬過去。街巷除了些雜貨鋪子外,其他店都關緊木門。整座城會只剩下雪落屋檐的沙沙細響, 偶爾間雜幾聲火爐邊貓兒的叫聲,長長的街道行人罕見。
今年的梅城卻不清凈。
放眼望去, 滿街的人。
衣衫襤褸的難民,他們嘴唇凍得青紫,手腳皸裂滲血, 哆哆嗦嗦地擠在屋檐下, 拖家帶口全是些打海城逃難來的百姓。南下的百川和復仇的海妖血洗了沿海的城池, 一座又一座海城遭劫, 十幾萬、幾十萬、上百萬難民蜂擁向內地。
起先只是沉沒的海城城民逃難,很快的, 隨著消息傳開, 越來越多近海的人也在往東跋涉。所有能買到路引的飛舟, 全都人滿為患,就連名聲最差的山海閣驚鴻白駒舟都變得一票千金。
梅城位于三條逃難路線的交匯點。
自萇蘭海峽、白木海峽以及洪斗海峽來的難民, 有近四分之一,逃到了這里。
給碗粥吧,行行好,給碗粥吧。
蓬頭垢面的婦人用臟兮兮的布條背著孩子,可憐兮兮地哀求著,在人群中擠來擠去。
東街末,垂枝梅下。
楊字號的早點鋪子周圍簇擁滿餓得面黃肌瘦的難民,主勺的老婦人顫顫巍巍用大勺子攪拌湯鍋。鍋里的粥,與其說是粥,不如說是半碗清湯,清湯里飄一層米粒。就這樣,老婦人每盛出一碗,立刻就有十幾雙手拼了命伸出來爭搶。
退后!退后!誰擠到攤子誰就滾出梅城!楊記粥棚,一位山海閣修士站在高處,嚴厲地呵斥。
毫無疑問,如果不是有這位修士監督,在場的難民們早已經撲上來,將鍋里的粥搶得一干二凈。
幫老婦人打下手的干孫女兒煞白臉。
一開始,等在粥棚旁邊的難民根本就不像現在這樣,勉強算得上有秩序。她們一老一小,大半夜的,是被撬門聲嚇醒的,有餓瘋了的家伙,爬進院子,企圖把粥鋪的米面給搶走。好在,幾天前,一艘簡直有半個梅城那么大的飛舟抵達了梅城。
幾乎所有梅城人都清清楚楚看到了那艘飛舟。
那是他們一輩子見過最精致最華麗的飛舟,白玉船黃金樓,它在梅城外降落,直接震散了城外飄浮的十里瘴霧。從飛舟上下來一群披銀氅的修士和身披袈裟的和尚,這些修士和尚一進城,立刻就接管了整座梅城。
安置難民,組織布施、制止沖突
就此,梅城堪堪穩定。給。
小孫女將盛了半碗的稀粥遞給背著孩子的婦人。
婦人忙不迭地道謝,護著粥碗向后退。一退出去,立刻一手端碗,一手去解固定襁褓的布袋子:阿囡,阿囡,有粥了,有粥了!快,快喝一口!
婦人枯瘦的手顫巍巍地將臟兮兮的破碗遞到小女兒嘴邊,焦急地催促。
稀粥從小孩嘴邊溢出來。
阿囡,阿囡你喝一口啊。
旁次里伸出一只黝黑粗大的手,將粥碗一把搶過。
還給我!還給我!瘦巴巴的婦人像發怒的野狗,爆發出可怖的力量,撲上去給搶粥的男人撕打起來,你敢搶我阿囡的粥!你敢搶!
瘋女人!搶粥的男人怕她撞翻粥碗,急忙高高舉起,一邊用力狠踹,一邊破口大罵,你沒看見你家娃早他媽的凍死了!都紫了!滾!滾!
婦人被踹翻倒地,襁褓里的孩子滾了兩圈,滑出布料。小小一張的臉,青紫一片,毫無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