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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了一眼,不再冒險前進。
婁江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道:先退出去,聯系仇薄燈問問看,葉倉這到底是什么情況。
眼下的情形,顯然已經超出了修士所能引起的范疇。
陸凈剛一點頭,又猛地愣住。
仇大少爺已經好多天沒回過消息了
小師祖失蹤了。
太乙宗商議大事的殿堂內空氣格外凝滯。
大家誰沒說話,分外壓抑。
現任太乙掌門裴棠錄低著頭,他在看盛放在綢布上的一塊玉牌。
玉牌制作得很精致。
是一整塊紅山上玉雕成的,色澤極其純凈,長三寸三,邊沿刻有卷云。正中是一副工藝巧妙到超乎想象的《十二洲地理圖》。玉匠將十二洲的山川河流,微縮刻刀了比巴掌大不到哪里去的玉牌上。
玉牌正背面,則是端端正正的七個字:
太乙師祖仇薄燈。
裴棠錄將玉牌翻來覆去地看,簡直就好像想要在它上面看出個花來一樣。
而他也確實是想在玉牌上看出花。
自從小師祖在七歲那年一聲不吭跳了北辰山后,太乙宗就托左梁詩尋找到天工府最好的玉匠,費盡心力,打造了這塊玉牌。將小師祖的一滴血,融到了這塊玉牌里,當時想的是小師祖什么時候,再一聲不吭地又去了北辰山,或者哪個危險的地方,他們就能及時找到。
后來,晦明夜分。
小師祖待在太乙宗的時間越來越少。
十二年來,他行蹤不定,忽東忽西,其實也不是第一次從眾人的視野中消失。從前,太乙宗巴望著他下山,自由自在,愛去哪里去哪里,可這十二年來,他們卻恨不得,他依舊只在太乙宗待著。
在太乙宗待著,他就永遠只是太乙宗的小師祖。
上梁揭瓦,他們就搬梯搭凳,下河撈魚,他們就截水斷江。
那時候的太乙宗,有一個愛穿紅衣的少年。
有一群陪他鬧的人。
簡簡單單。
可自打仇薄燈一劍碎云城,哪怕太乙的人再怎么不愿意承認,再怎么與他人相談時,都只稱師祖不稱神君,也無法改變一個事實:自云中走下的紅衣少年,已經又一次挑起了整個十二洲的擔子。
唯一的安慰就是:不管小師祖去了哪里,他留在太乙宗的玉牌,總會顯示一個大致的位置。
他沒有切斷與玉牌的聯系。
哪怕他已經恢復了神君的身份與所有記憶。
顯現小師祖蹤跡的玉牌由掌門收管。
為此,時常會有長老們隔三差五過來裴棠錄轉悠幾圈,說是過來喝茶下棋,實際上屁股都還沒落座,就火急火燎地催他趕緊把玉牌拿出來。把個好端端的清修院子,搞成了山門養生茶話的地兒。
還是一天十二時辰,不間斷來客。
玉牌光點只能顯示個大概位置,難為了那幾名堪輿八百年考不上丁等的長老,還有那幾個每每在太乙宗內,都能迷路上幾圈的長老,天天捏個玻璃片,攤開張十二洲的地圖研究上大半天。
要是恰巧,光點所示附近的城池數目比較多,一群長老十有八九,要為小師祖到底是去了哪個城吵起來。為了證明自己說得有理,還要搬出地方風物語里面的記載,舉例證明這座城池盛產什么什么,小師祖喜歡,肯定會去
天可憐見!
劍修刀客偏科幾千年,何時像個文人一樣,去研究那些傷春感秋的游記洲錄?
長老們沉迷風物雜說,看得興起,每每就要順口給底下的弟子們布置點相關的功課有史以來,太乙宗藏書閣里,地理部的典籍,首次一躍成為宗門搶手貨。
消息傳到外邊,甚至還引發了不小的猜疑。
有說太乙野心勃勃的,也有說太乙不務正業的。
種種說法轉了一圈,又傳回到太乙眾人的耳朵中。他們除了苦笑,還能說什么?他們想勸小師祖留在太乙宗,卻連開口都做不到且不說,小師祖已然成為神君,已然重踏塵路,就連如今的太乙宗都不再位居東洲了。
空桑。
重返空桑。
這本來是太乙宗開宗立派萬載,一心追逐的愿望:最初,被逼護棺遠走東扶風的那些先輩,他們最大的心愿,就是重返空桑,讓所有的謊言都被驅逐干凈,讓所有塵封的真相都重現天日,讓神君的榮耀得以重新凌駕于諸日之上。
堅守萬載,終于得返。
可得返了又有什么用呢?
先輩忘了,他們也忘了,萬載過去,空桑已經不再是當初的空桑。
縱然日月依舊在蒼蒼扶桑之上起落,光芒萬丈,可扶桑下的已經沒有了當初的篝火和鼓點。回到這個地方,重新見到熟悉又徹底改變的一切,除了悲涼和譏諷,還剩下些什么?
小師祖在空桑待的時間很少。
寥寥無幾回來,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空桑未定峰的高閣上,獨坐銀屏,看燈飲酒。一次也沒有再登過扶桑神木。
分明在很久很久以前,神君總是喜歡在扶桑枝上小憩。
空桑
物是人非事事休的空桑有什么用?
還不如東洲的仞江與群山。
多好笑。
他們一路跌跌撞撞,一代代人,熬著闖著,實現的執念愿望,其實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們想讓神君重歸榮耀,想讓神君不染風霜,到頭來還是只能守在扶桑木下,看他孤身前往四方。而他們要鎮守日月,要震懾三十六島,連跟隨都做不到。
萬般不得已,歸咎是無能。
不能遮風,不能擋雨。
除了每天看上兩眼,知道小師祖在哪,透過風情記傳,猜一猜小師祖今天又喝了什么看了什么風景,還能做什么?
裴棠錄將玉牌翻轉,垂眼看正面的《十二洲地理圖》。
微雕的地圖精致如初。
光點不見了。
雖然說紅山上玉,但用了十幾年了,壞了也不是沒可能。
廳堂的左側,君長唯開口道。
和十二年前在燭南相比,君長唯倒是沒老多少。
他還穿著有幾分破舊的灰衣,腰間也還掛著個酒葫蘆,不過當初的那把錯金刀已經碎了,現在換了把刀鐔漆黑的掛著。唯獨右臂的衣袖風一吹,就搖搖晃晃,自肩膀以下全都空蕩蕩的他率太乙伐空桑時,斷了一臂,幸而未死。如今改用的左手刀。
當初該請原先生來刻,路子畫的功夫明顯不到家。一名披大氅的長老敲了敲煙斗,悶悶地開口。
紅山石玉在養神上也不如他山玉
咔嚓。
木匣合上的聲音打斷了廳堂里三三兩兩的低談。
裴棠錄站起來:諸位長老不用擔憂,今日召諸老過來,就是想告訴大家,天工府那邊已經確認過,小師祖與靈神牌的聯系是斷了。略微一停頓,路子畫先生檢查了陣紋,認為應該是小師祖主動切斷聯系的。
廳堂先是一靜,隨即不少人松了一口氣。
玉牌光點消失的可能有兩個:一是提供精血的人出事了,二是提供精血的人解除了相感應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