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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到要用盡往后的所有時間來彌補。
真好,仇薄燈還在看師巫洛衣袖上的暗色火紋,將自己的手背貼了上去。
師巫洛挽起他落到腮邊的白發:什么真好?
這些天,師巫洛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要怎么耐心地去引導一個神智不穩定,喜怒哀樂極端的人。他的神君,曾經是云中的神君,后來是太乙宗的小師祖,生而知之,仿佛無所不能。可事實上,神君并不是無所不能。他只是總會去努力把一切都做好。
久而久之,大家習慣了,都認定了,他無所不能,堅不可摧。
可那是因為不愛他。
只有不愛他的,才會覺得他無所不能,無堅不摧。
真正愛他的,卻會看見他赤誠脆弱,傷痕累累,一觸即碎。
什么真好?師巫洛銀灰色的眼眸柔和下來,對仇薄燈彎了彎唇角,半問半哄,能不能告訴我?
仇薄燈抬頭看他,忽然湊近,與他碰了碰額頭:因為你入魔了啊
你是人間天道,可真好,你早就墜魔了。
所有這人間的苦果,所有這人間的罪孽殺伐,都只會成為你的刀鋒,多少城池涂炭,多少生靈死生,都不會讓你跟著一起疼痛。
真好啊。
你墜魔了,我瘋了。
我們誰也不會再感到疼痛。
真好。
我還沒見過你這件衣服真正的樣子,思緒轉瞬間就消失,仇薄燈的注意重新被師巫洛的衣服吸引了,他親昵地抵著師巫洛的額頭,自又長又密的睫毛下看他,讓我看看。
好。
師巫洛親親他的額頭,站起身,后退一步。
流水般的銀光自他的雙肩向下傾瀉,魔障與血氣隨之退散,天道露出了他真正的衣袍,玄黑的衣衫上,流動著風和云,奔涌著山和河,日月在他的袍袖上起落,他肩披寥寥星辰,衣綴蕓蕓燈火。
你喜歡它嗎?
仇薄燈跪坐在云間,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抬頭問師巫洛。
師巫洛看著他的眼睛:不喜歡。
哪怕它象征再多,哪怕它再多引人爭奪。
我想換掉它。
仇薄燈與他對視。
師巫洛透過神魂相連的鎖鏈,看見仇薄燈的眼中,他衣上的山河城池,曲線一時正常,一時扭曲成絞殺在一起的線條,那些星光日月,一時璀璨,一時變成流出血色。怔愣片刻,師巫洛才意識到,此時仇薄燈眼中,與現實重疊的虛像是什么。
是十二年前,登盡九萬重天階的他。
風吹過衣袖,經年的血滴落。
師巫洛頭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仇薄燈是在在意些什么。
第一次復生,引動的三千年晦暗。第二次復生,登盡的九萬重天階,蜿蜒過云中的鮮血。
原來,是這樣么?
這么多年來,一直后悔自責的,不止他一個。
師巫洛輕輕闔眼,在瘋掉之后,沒了用來偽裝掩蓋的玩笑,他的戀人忽然變得如此簡單好懂這么多年來,他一直覺得自己困住了他的神君,自己令他的神君傷痕累累。可事實上,他的神君也如他一般自責。
如他一般,自罪于己。
溫暖與酸澀在胸間涌動,百味雜陳。
師巫洛忽想起那些看過的話本。
十二年前,被仇薄燈嘲笑過不會寫情詩,不懂風花雪月后,師巫洛向那位說書人,買來所有話本。一輛馬車行駛過涌洲的山川,仇薄燈枕在師巫洛膝上,昏昏沉睡。而師巫洛翻著話本,看筆墨書寫盡的陰差陽錯。
其中有一個話本,在結尾處勸告:世間情愛,多如暗涌,雖微波粼粼,自有可憐可愛。但若不肯坦誠心扉,誠訴憂疑,縱使兩情相悅,亦未免多生節枝,橫增郁郁。
當時看不懂的話,今日忽然就知曉了。
師巫洛抬手按住額頭,一時不知自己是喜,亦或者是悲。
說得真對啊。
既然兩心相悅,在想什么,在害怕什么,在擔憂什么,就該同對方直言的可是那時他們的相逢,總是太過匆匆,而別離卻又總是太過漫長,又哪里有說清楚的時間和勇氣?以至于直到心思最難猜的一個瘋掉后,另一個才讀懂他的心事。
定了定神,師巫洛松開手,走向坐在原處的仇薄燈。
他半跪下來,看著仇薄燈的眼睛,輕聲說:我也不喜歡這件衣服。
白發少年的眼睛印出他的身影。
師巫洛伸手,修長的指節輕輕貼上仇薄燈的臉頰,動作輕柔小心,好似在捧起一片雪:我不想做人間的天道。
輕微地停頓了一下。
師巫洛慢慢地,緩緩地問:
等一切都結束,我不做天道,你也不要再做人間的神君,好不好?
神君匿蹤,天道墜魔,各不知去向。西洲三十六城妖獸暴動,西海海妖南下,三十六島整兵,御獸宗十二書莊聯名,發表檄文,聲勢大躁。
信紙被一只白白胖胖的手呼啦揉成一團,丟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送信進來的人腦門上。被砸的人一縮脖子,大氣也不敢出,果然下一刻,刻梅鏤彩的髹漆沉碧案被一腳踹翻,陳設無一不精,無一不雅的房間里跳起來個橫圓豎闊,哪哪都跟上流風度扯不上干系的胖子。
該胖子胖得格外可觀。
別人的胖,大多像是發面團似的,頂多多幾重下巴,橫幅廣大。他的胖,則是橫豎同寬,前后等長的胖。真真就是,一團滾動的肉山,好發得十分規整,教人覺得往屁股上輕輕踢一腳,又或往肚子輕輕點一下,就能咕嚕咕嚕地滾出去。
放眼十二洲,能胖到這地步的,打燈籠都找不出第二個來。
眼下,這胖子穿一身黑金蛟龍文大袍子,腳踩烏云金繡靴,腰束兩掌寬的大金帶子,一手叉腰,一腳踩著踢翻的凳子,破口大罵時,中氣十足,聲若洪鐘,船東頭罵街,船西頭就能聽雷,更兼顧罵人的詞匯標新立異,層出不窮。
活脫脫一個市井流氓中的市井流氓,土匪中的土匪。
而被他的罵的人,卻仙風道骨,格外非凡。
分明是西洲山海閣分閣的總執事。
這十二年來,山海閣以一種令人心驚的氣勢,在左梁詩閣主殉道后,不僅沒有衰敗龜縮,還氣吞山河地迅速擴展,枝蔓觸角延伸到十二洲各地,就連最為蠻荒偏僻的南疆,據說都建起了山海閣標志性的鎏金歇山重殿。至此,山海閣各洲總執事,在各個洲,都稱得上一聲大人物。
但此時此刻,西洲的山海閣總執事被一個胖子噴了滿臉唾沫,卻連聲都不敢出。
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
山海閣這些年,分閣遍地,除了明面上擴張生意以外,最為重要的是組建成了一張消息極為靈通的網絡。
眼下西洲風暴正急。
在這個自晦明之夜后循返十二年的三九隆冬,西洲洲城最冷的時節,城城高積白雪,日短夜長,本來是個親友齊聚,烹酒煎茶,好睡酣眠的時節。但今年,城鐘聲擾碎了清夢,戰火風扯斷了靜冬。
因為,妖獸暴動的浪潮席卷了西洲。
短短數日之間,已有三十六城慘遭血災,其中靠近西北角的十幾個海城更堪稱是白骨累累,慘不可忍。
這也是為什么左月生見到他呈遞上的匯報后,如此震怒。
妖獸暴動的消息本該在察覺有相應跡象后,第一時間匯報,而他們直到妖獸暴動發生,三十六城慘案鑄成后,才獲得消息如此遲鈍,左月生養他們這些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