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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哥哥！

阿妹的聲音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

啞巴少年抱住血鶴。

一人一鶴。

靜止不動。

第149章 一個小孩乘白鶴

風(fēng)刮過鶴城, 倒塌的房屋上，衣衫襤褸的啞巴少年一點一點跪下, 沾滿血污的膝蓋磕進(jìn)廢墟，一顆小碎石一路滾下，聲音清晰。老鶴靜止不動，血流過它深褐色的眼膜。少年抱著它，臉頰貼著它的顱頂。

血肉模糊的手重重垂落。

哥、哥哥。

阿玉的瞳孔印出接天的火光，她茫然的，呆呆的, 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小師弟握重刀的緊了緊，他下意識地向前走了一步，又猛地停住。

鶴鳴！

尖銳的！刺耳的！暴怒的！鶴鳴！

老鶴猛地抽出青灰色的長喙，凄厲地仰天嘶鳴。小師弟從未聽過如此痛苦憤怒的嘶鳴, 就像雌鳥失去自己的幼雛，就像被剜去腹中胎兒的母親。凄厲的鳥鳴震得他耳膜一陣陣刺痛, 整個大腦都在嗡嗡作響。

下一刻，狂風(fēng)卷地。

小心！！！鹿蕭蕭又尖又急地提醒。

小師弟沒來得及閃避，就被一股力道重重?fù)粼谇靶? 撞得他連人帶刀向后摔了出去, 眼冒金星。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小師弟顧不上調(diào)氣, 就一個貼地滾，滾到一邊, 拖刀躍起。躍起之后, 并沒有遭遇預(yù)想中的攻擊。

鶴根本就沒關(guān)注他！

老鶴瘋狂地撞擊周圍的一切事物, 用自己的顱骨，用自己的翅膀。往日修長優(yōu)美的脖頸眼下像巨蛇一樣甩動。它沖天而起, 又折空直墜，文人騷客贊頌的美麗丹頂一次又一次，撞擊堅硬的石頭，把石頭撞得粉碎。

狂風(fēng)席卷，飛沙走石。

血和羽紛紛揚揚。

這、這，小師弟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瘋了？

快走！！！

半驚半嚇間，一道勁風(fēng)掠來，鹿蕭蕭御劍從空中飛下，一把抓住小師弟，提起他就拼了命往結(jié)界方向飛去。

剛剛沖出，就聽到風(fēng)聲從背后傳來，被鹿蕭蕭抓著肩膀，懸在半空中的小師弟瞳孔頓時放大，驚恐地喊：它追來了！！！它追過來了！

不是他膽子太小，而是眼下的老鶴模樣實在是恐怖到了極點。先前不知因什么發(fā)狂時變成紅色的羽毛全部炸開，頭頂?shù)钠と庾驳袅艘淮髩K，露出白森森的骨頭，青灰色的鳥喙與鮮紅的利爪都染著血。

它雙翅一展，瞬間就到了三人頭頂。

黑影烏壓壓地籠下來。

鹿蕭蕭一手提著小師弟，一手抱著阿玉，毫無反擊之力。小師弟額冒冷汗，咬牙就要掙開鹿蕭蕭的手，老鶴卻帶著狂風(fēng)直接刮著臉過去。

長長的啼鳴響起。

鶴翅半攏，老鶴在他們前面的空中以一個極其驚險的動作，急速旋轉(zhuǎn)，如一柄急旋的利箭，帶起恐怖的風(fēng)暴。鶴翅上的鐵羽被風(fēng)攜裹著，齊齊射出，射向四面八方。鶴羽射出的瞬間，就是一連串幾聲同樣尖銳的鶴鳴響起。

聚攏過來的十幾只血鶴被鶴羽命中，吃痛地沖飛向更高處。逼退圍聚過來的鶴群，老鶴雙翅振展，身形筆直向上，卸去大部分旋轉(zhuǎn)的余力。而這時鹿蕭蕭三人所御飛劍，剛好抵達(dá)它下方。它俯身下壓，如一艘飛舟，懸停在他們頭頂，跟隨他們一路前飛。

保護(hù)。鹿蕭蕭一個用力，將小師弟拽了上來，喃喃道，它在保護(hù)我們。

小師弟站穩(wěn)身，抬頭去看，發(fā)現(xiàn)它爪中還抓著什么。

一定神。

哪怕是仙鶴，蘊含靈氣的飛羽也十分有限，每損失一根都會使飛行變得更痛苦一分。但眼下，小師弟卻明白了剛剛老鶴為什么用那種明顯對自己負(fù)擔(dān)更重的方式逼退其他血鶴它的爪中，緊緊地抓著一個人。

或者說。

一具尸體。

死去的啞巴少年。

哥哥

鹿蕭蕭聽見懷中的女孩小聲地在喊，冰冷的淚水一滴一滴打在她脖頸上。這一刻，哪怕沒有回頭，鹿蕭蕭也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冷藍(lán)的光出現(xiàn)在面前。

結(jié)界到了。

鹿蕭蕭帶著小女孩和小師弟穿過結(jié)界的瞬間，聽到一聲沉重的撞擊聲。

她停下飛劍，轉(zhuǎn)頭看見羽毛零散，血肉外翻的老鶴貼著結(jié)界緩緩?fù)禄?

鶴仙！

小女孩脫口喊，從鹿蕭蕭懷里掙了出去，撲向老鶴。

小師弟抓住她的衣領(lǐng)，帶著她一起半摔半降地落到地面，結(jié)界之外，飛塵揚起。老鶴也摔在了地面。血，一灘巨大的血緩緩地向周圍淤開，鶴躺在血泊中，羽毛一點點褪去猩紅，恢復(fù)成潔白如雪的顏色。

它低下頭，輕輕銜住啞巴少年，把他放到自己的胸羽前。

然后用自己寬大的羽翼蓋住了啞巴少年。

就像兩天前的暮晚，就像更久更久前的清晨，它用翅膀擋下隆冬的風(fēng)，孩子們躲在它胸前。

你拍一啊，我拍一，一個小孩乘白鶴。

你拍二啊，我拍二，兩個小孩尋清果。

你拍三啊，我拍三，三個小孩喂白鶴。

你拍四啊，我拍四，四個小孩

太陽初升的那些清晨，鶴城城墻外的海面被映照成得流光萬頃，風(fēng)一吹就泛起彩光的細(xì)褶，宛如琉璃臥于大地。城墻頭，啞巴少年和殘臂女孩坐在沙垛上，女孩脆生生地唱著兒歌，晃著小腿，伴著節(jié)奏，少年和老鶴擊掌。

能說話的孩子沒有手臂，有手臂的孩子唱不了歌，但一個啞巴，一個殘臂，一只仙鶴，游戲也能玩得很快活。

你拍五啊，我拍五，五個小孩扎紙鶴。

鶴呀鶴呀。

鶴城的鶴啊

老鶴的頭也扎進(jìn)自己的翅膀里，青灰的鳥喙與青白的臉龐貼在一起。

它死了。

他們都死了。

六個小孩編竹盒。

阿玉的歌聲漸漸地消失在咽喉里，豆大的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滾了出來。風(fēng)吹著孩子的臉龐，吹不干淚痕。

鹿蕭蕭抬手用力揉了一下臉龐，走過去抱起仿佛已經(jīng)變成了石頭雕像的小女孩，要帶她去處理一下手臂的傷再不處理，這個小姑娘僅剩的兩節(jié)殘臂也要跟著廢掉了。剛一轉(zhuǎn)身，鹿蕭蕭就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