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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薄燈輕盈站起,赤足踩在船頭,轉身展臂,長風鼓蕩起他的衣袖,黑罩衫翻涌出明艷的朱紅。
百萬漁舟百萬燈。
在他的背后,日輪剛剛升起一半,另一半在滄溟海面破碎成一片輝煌。燭南漁舟從金日里駛出,弧形散開,仿佛無數盞青天的紙燈,滿載無數旭日里引來的火,奔赴四面八方,要來把整個人間點燃。
天光喜悅,萬舟欣然。師巫洛輕聲說,對嗎?
仇薄燈對他笑了笑,不說對,也不說錯。
他把手遞給師巫洛。
師巫洛抓住他,被他拉起,并肩站在舟頭。
太陽漸漸升離海面。
群鯨般的漁舟漸漸分散,小舢大舟,重櫓輕搖,在遼闊的海面蕩起千千萬萬水痕,水痕一重接一重地蕩開,又一道接一道地撞碎。老船夫一邊撐篙,一邊扯開喉嚨,唱起了悠遠的《海山謠》,小伙計一邊搖櫓,一邊朝對面的撒網的姑娘唱起《漁郎調》。
問郎哪個心上人呦,叫阿哥踏哪個浪潮?
問郎哪個心上人呦,叫阿哥曬幾道背焦?
問郎哪個心上人呦,何時往我這艙里跳?
調聲百轉,謠聲上揚。
燭南附近的滄溟海中有種金衣魚,大可一丈許,只在日出的時候浮到海面上,燭南的漁民將晨航第一網打上來的金衣魚叫做金縷魚。仇薄燈展示出他身為頂級紈绔,在吃喝玩樂方面的專業素養,金縷魚用清竹酒,小火細烹,味鮮肉細。走走走,來去買魚。
他興致勃勃,一時興起,甚至挽起袖子,想要試一下搖櫓。
搖了兩下,扁舟很給面子地
在海面原地轉了個圈。
伢子,你搖錯嘍,要往外一點,第一下別晃太深。是啰,就這樣,一條行得快的舢板船從他們旁邊經過,老漁民戴個破斗笠,曬得黝黑發亮,他笑呵呵地指點了兩下,哎呦,這么犟的櫓,啷個少見嘍!
仇薄燈又試了下。
咻
扁舟歪歪斜斜,直沖老漁民的舢板船去了。
不得行不得行,老漁民隨意地一撐篙,小舢板船輕巧避開,連連搖頭,換你家的那個來,換他來!
師巫洛剛從舟頭下來,聞言很輕地笑了一聲。
仇薄燈把槳櫓往他手里一塞,咬牙切齒:今天買不到最大的金縷魚,你就跟君長老一樣,掛科三百年吧。
嗯。
師巫洛一搖槳櫓,小舟如輕羽掠出,駛過波光粼粼的海面。
嗯什么嗯,倒是把笑意收一收啊。
仇薄燈磨了磨牙,不想看他,索性直接坐在一側船舷上,有意無意給他劃船增加點難度。
過了會。
仇薄燈默默地坐回了舟頭。
他坐在哪里,對師巫洛的駕舟都沒有任何影響
既然如此他為什么要浪費那個力氣,委屈自己坐在不熟悉的地方?
在船首踢踏了一會兒水花,仇薄燈摸出了根博箸,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白瓷壇。酒壇空了,敲出來聲音空寂,他便舀了小半壇水進去,就著壇聲唱起了《海山謠》。
燭南有海,海深么深幾盅?
海深么深兩盅,一盅飲來一盅添。
燭南有山,山高么高幾鐘?
山高么高兩鐘,一鐘歌盡一鐘眠。
他的聲音清脆而又響亮,不像老漁民唱起來那般攜裹與無數浪頭潮山搏擊后的豁達曠然,卻自有一種年少不知天高地厚的肆意妄為。漁民的調子里,仿佛滄海真的化為他的盅中酒,崇山真的化為他的枕上鐘。
白月下的哀凄仿佛只是一個幻影。
歌聲傳及之處,漁民高聲喝彩。
不少漁家兒郎姑娘紛紛轉頭,尋找唱的人是誰。
只可惜,師巫洛駕舟如驚鴻掠影,別人剛聽到歌聲,轉過頭去,便只能看到海面上的一道長長水痕了
壓根見不著唱的人到底是誰。
此時,正是滄溟海上的晨市。
每天早上,城界打開之后,燭南的漁民們不會急著出遠海,而是會先在城界不遠一片淺青色海域。這里海水冷暖交匯,魚群不論是種類還是數量,都十分可觀。海民們依循千百年的慣例,在這里,每一條船,只下一次網,收網后撈上來的魚被看做今日的華彩。城中的魚伢商販知道民俗如此,便會撐上一些木筏小舟,在漁船中穿梭,收其上佳者,高價賣與燭南各大酒館茶樓,稱之為嘗新。
上好金縷魚呦六尺長
青尋鯉!鱗滿鰓新
蝙帶也蝙帶魚!
漁民吆喝,商販收羅。
金縷魚因貌味皆美,又逐日而出,符合文人騷客的詩情雅興,被追捧得價高無比,堪稱一鱗一金,名副其實。故而,每每有漁船下網撈起金縷魚,一旦超過半丈長,必定高聲叫賣,四下魚伢商販便蜂擁而來,互相競價。
有道是:嗓賽爭高低,舟競逐金縷。
能搶下金縷魚的魚伢不僅財力雄厚,還是個水上好手,架舟如履平地。他們若成功買下一尾半丈以上的金縷魚,不僅能獲得漁民的叫好,回到燭南城里,也是不小的談資。
此刻,不少魚伢商販正簇擁在一艘小船旁,為了一條罕見的一丈一的金縷魚爭得面紅耳赤。
一千二。
一千三。
不少已經撈過華彩的漁民,也不急著朝更遠的海出發,紛紛停泊在附近看熱鬧。
這撈到大魚的羅小七,是個又瘦又高的毛頭小子,平時做事說話有些一根筋,又木又直還拗。沒什么心眼,又是第一次自個兒駕船出海捕魚,不懂怎么跟這些精明到骨子里的魚伢商販抬價。
按往常,一尾九尺金縷魚,便足足能賣出兩千多的價,就更甭提這尾金縷魚足有一丈一。
只是今兒,魚伢商販一面欺負他歲小,一面也不知怎么的,竟都不肯加價太多。
一千八,再高就沒了。一名商販高高舉起手,環顧左右,后生,你也甭覺得我們壓價,這金縷魚平時都是賣到紅闌街去的,不過昨兒紅闌街走水,把豪爽的酒閣畫樓燒了大半。這會子,出得起大價錢買一尾金縷魚的店不多嘍!這魚買回去俺還不知道,能不能賣掉呢。
羅小七擰巴著眉,一聲不吭。
他蹲在船板上,瞅著偌大一條金縷魚,不知道在想什么。
兩千二!
一個胖魚伢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
其他魚伢商販皺著眉頭,頗有顧慮,一時竟沒人再加價。
左右看熱鬧的漁民搖了搖頭,遺憾地嘆息。
胖魚伢摸著便便大腹,站在船首看其他人,頗有幾分金縷在握,江山我有的志滿意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