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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跳下去了。
小老頭徹徹底底呆住了。
北辰無望山, 離天三尺三。
那里飛鳥難越, 老猿難攀。戾風如刀,打底下不知多深的厚土裂縫里刮上來, 人跳下去, 甚至摔不到底, 就會在下墜途中支離破碎。
也是整個太乙唯一沒人的地方。
鎖住業障的,從來都不是太一劍。
是他自己。
小老子踉蹌后退兩步。
金錯刀橫過他的喉嚨, 刀鋒壓緊,刀后是君長唯森冷的目光:厄難?災禍?你敢在這么說一次,我就殺了你!
錚
玄鐵在次崩斷一根。
雷鳴海嘯,地動山搖。
君長唯抓住小老頭的脖子,把他往背后一甩,一步一步走向太一劍。石屋的陣紋忽而亮如熾日,忽而暗如陰云,太一劍劍身嗡鳴不斷,封魂紋蛇一樣扭曲流動,怨毒入骨的陰狠從劍身中涌出來,鼓動他的麻衣,壓得他步履蹣跚。
你扔我這把老骨頭頂個卵用?
小老頭重重撞門上,一邊咳嗽一邊爬起來。
有本事去把全天下的人都殺了啊!
君長唯將一根斷掉的玄鐵抓住,玄鐵在他掌心熔化:你懂什么?
他將斷掉的玄鐵強行接上,又向前走了一步。
他剛回來時,只有這么一點大,君長唯比劃了一下,我們看他一點點長高,一天比一天愛笑,心里真高興啊,覺得這樣真好。他要去把藏書閣拆了,我們就去給他搭/梯登塔。他要燒鳳凰尾巴,我們就給他劈柴拉架。
我可算知道他這個頭號紈绔怎么來的了
小老頭喃喃道。他當紈绔,太乙就做惡霸。
這么大個仙門第一助紂為虐,誰比得過?
最不想他下山的,是我們太乙。他在太乙想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想怎么闖禍就怎么闖禍。什么都不記得,就什么都不知道。我們以為真的可以一直這樣子,因為他那么愛笑可他打北辰跳下去的時候,也在笑。
君長唯仰起頭。
你以為暗雪那老小子怎么死活不肯回太乙?
是怕。怕看到他。看到他那樣子君長唯抬手,用力敲了敲心臟,這里難受啊!我們這些廢物,怎么能沒用到這個地步?
小老頭悶不吭聲。
這次他下山,我們早就想好了。君長唯頭也不回,一步一步走向戾鳴不絕的太一劍,他要是成了魔頭,太乙就做天下第一邪門!
真是一群瘋子。
小老頭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在靠近太一劍的時候被凝如實質的業障擋住,看著他轉動金錯刀,一次又一次劈開黑霧凝成的利爪與獠牙,看著他單手抓住斷裂的玄鐵,將斷鏈生生接回去
蠢貨!
小老頭破口大罵,轉瞬間奔過整個房間,矮小的身軀在墻上投下雄偉如夸父的影子。
天工府的雜役敢像你這樣亂擰鐵,腦瓢早被錘裂了!
他一把抓住君長唯的肩膀,手像鷹爪一樣尖銳有力。君長唯被他提了起來,丟到一邊去,他自己一躍而起,肩胛骨像蝙蝠的翅膀一樣向左右拉開,沉重的鐵甲從皮肉里翻出來,將他枯瘦的雙臂整個裹住。
天兵赤甲。
君長唯認出了那樣東西。
你不是說要把這玩意扔了嗎?他大聲問。
扔你個頭,老天工伸手一探,握住太一劍柄,這鬼玩意穿上后就脫不下來了!
血色的鐵甲在幾個呼吸間,就將他整個地裹住。整個小屋一下子就變得狹窄逼仄,老天工頭頂房梁,腳踩赤磚,業障里無數厲鬼兇妖猙獰地撲向他,又被血色的鎧甲擋住。他沉腰發力,將太一劍用力扯出玄鐵鏈,砸在寒鐵刀砧上。
他伸手向旁邊一抓。
各色的巖石和金屬粉末凌空飛起,以君長唯看不懂的順序落到劍身上,炸出一片接一片絢麗的光彩。
以鐵為筆,筆走龍蛇。
你傻站著干什么?老天工扭頭沖他喊,風浪這么大,遲早要驚動山海閣的家伙,還不快去攔人!
燭南城墻,觀潮塔。
兩名窄袖黃衫的山海閣弟子手拿羅盤,一邊手忙腳亂地辨認方向,一邊慌里慌張地仰頭看立在塔上的指風標:這、這不對啊?潮頭和風向和日月記表完全相反啊。
師兄,你說值海很輕松,記記表,吹吹海風,打個瞌睡就行的圓臉弟子臉色煞白,兩股戰戰地看著一重比一重高的潮頭,都帶哭腔了,你以前都這么打瞌睡的?師兄抓了抓頭皮:見了鬼了以前沒這種情況啊。
現在、現在該做什么?
一個浪頭打在觀潮塔下,圓臉弟子一把抱住指風標的柱子。
吹海號吧!師兄不大確定地說,我記得風向偏了五還是六刻,就得吹海號了
說著,他收起羅盤,挽起袖子,就要朝安在角樓上的號角走去。他的鎮定自若讓圓臉弟子肅然起敬,心想不愧是師兄。
一把折扇斜次里伸出,搭在他肩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左梁詩眼疾手快地揪住他衣領:膽子這么小,太令本閣主臉上無光了。
鎮定自若的師兄沒回答。
他已經嚇昏過去了。
左梁詩搖了搖頭,覺得回頭得學習一下太乙宗,增加些練膽子的項目,比如深更半夜去海上孤島站樁,不留船也沒人陪的那種他一面盤算著,一面扭頭看向另外一名弟子:你帶他回去
一把金錯刀橫過他咽喉。
君長唯一手握刀,一手提個圓臉倒霉蛋。
左梁詩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會來,不過,我可是眼巴巴過來幫忙,你這么打招呼會不會過分了點?恩將仇報不好吧?
別人我肯定是記恩的,但你?君長唯冷哼,你這老狐貍只做買賣,哪來的恩情?
過分了啊。左梁詩抗議,狐貍就狐貍,怎么非要加個老字?本閣主可還玉樹臨風,貨真價實的翩翩公子。
這話你要去跟你夫人說。君長唯說。
那老狐貍就老狐貍吧。
左梁詩咳嗽一聲,端起張一本正經的臉。
他伸出根手指按在刀面,把它推開向一邊,順手把提著的山海閣弟子后衣領掛刀尖上。
君長唯眼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