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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往來,綽約時如靜月花開,睥睨時如熾火澎湃。起伏舒卷,漫緩如羅衣沉潭,急節如瑰云沒日。
一問便是一萬年,一眼便是一萬言。
觀者只一人。
師巫洛站在船上,那么多的悲傷那么多的憤怒在他的胸中翻涌,像萬千的赤火,也像萬千的鋒仞。他泫然欲泣,不能言語,怕一開口就涌出那些不該說的話,不能行動,怕一抬手就要把人死死地捆在懷里,不論如何都再不松開。
管它瘴月幾何,管它群星幾多。
他只要他好好的。
醉歸何處?
仇薄燈的歌聲漸輕漸渺,廣袖簌簌而落,他靜靜地站在月影正中間,目光那么地迷茫,瞳孔那么地空曠。歌聲已經低如呢喃。
紅衣立白月。
何處
葬骨?
他沒有問完。
仇薄燈向后仰倒在如冰如鏡的海面,十指被人緊緊地扣住了。扣住他手的人,右腕上扣著一枚與他左腕一模一樣的夔龍鐲,兩枚暗金的鐲子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微冷泛寒的唇覆了上來。
微冷的與熾熱的。
玄黑的與朱紅的。
倉皇而笨拙,癲狂而青澀,紅衣與黑袖融在一起,他們的呼吸揉在一起。身下是明月,身上還是明月,他們像在海面,像在水線,像在天邊,像在月間。
阿洛。
仇薄燈呢喃。
他真的醉了,醉后的他才是真的。
你要接住我。
我一直在下墜,你能不能接住我?
第52章 繞腕雙跳脫
接住了。
仇薄燈仰起頭, 深黑的瞳孔印出撐起身的師巫洛。他銀灰色的眼睛像冰湖,能把人影清清楚楚地倒影出來。白月高懸在他背后, 年輕男子的身體消瘦而不單薄,投下的陰影能將人整個地籠罩。
籠住,接住,抓住。
就這么說好了。
仇薄燈笑起來,笑得渾身亂顫,衣襟半散,紅衣簇著新雪般的肩頭, 一節鎖骨沁滿冷汗。
別騙我。
師巫洛一把拉起他,將人死死按進懷里。
仇薄燈在他懷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渾身顫栗,顫栗里每一節骨頭每一塊血肉都在泛起讓人發瘋的疼意。
疼得越狠, 他笑得越瘋。
黑潮沖天而起。
源源不斷的黑霧從仇薄燈的衣上涌出,無數厲鬼無數怨毒無數不甘沖破了禁錮它們的皮囊, 狂笑狂嚎。它們沖出月影的束縛,原先還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滄溟剎那沸騰,風吼海嘯, 怒濤化作惡鬼, 倒卷向天空的明月。
修羅地獄般的景象里, 只有師巫洛與仇薄燈待的這一小片海面是靜的。
這種靜岌岌可危。
仇薄燈一口咬在師巫洛的肩上。
他咬得又兇又恨, 牙齒透過衣衫,咬進血肉。衣下的肌肉勁瘦結實, 堵住了幾乎要涌出口的絕望呼喊:
愛我啊!
救我。
師巫洛一手橫過他的后背, 把人壓得更緊, 更密不可分,騰出右手重新抓住他又冷又硬的左手。仇薄燈的手攥得關節森然發白, 血從指縫里滲出來。師巫洛用力分開,將自己的手指與他的手指相扣,指節烙著指節,皮肉碾著皮肉,不留余隙。
仇薄燈沒有一絲血色的手指蜷縮,在他手背上留下長長的血痕。
咔嚓咔嚓。
一連串密集的金屬細鱗碰撞聲,兩人手腕上的夔龍鐲活了過來。夔龍伸展身體,師巫洛腕上的咬住仇薄燈腕上的。兩組夔龍交錯,如一條扭曲銜尾的長蛇,將兩人的手腕鎖在一起,密不可分。
仇薄燈束發的繩斷了。
黑發如瀑,漫過他素雪般的肌膚。他的衣服散了,露出小半冰瓷般的后背,紅襟斜滾過他線條伶仃的肩胛骨,仿佛死在破繭一刻的白蝶,蝶翼上流著血。散下來的黑發覆蓋過雪與血,垂到靜默的蒼白月影上。
兩個人半跪在海月中。
月影隨時會破碎,周圍的驚濤駭浪隨時會吞沒他們,他們隨時會一起沉到那無日也無夜的海底。
海浪拍擊黑石,破碎成白色水花。
呼呼
潮聲里,有人光著膀子,用力拉風箱,空氣被壓進爐腹里,鼓起一丈多高的火,把小破木屋的屋頂呼啦地燒了一大塊。
好了沒?不就是補個劍刃嗎?怎么還磨磨蹭蹭的。
君長唯晃了晃空了的大葫蘆,連聲催促。
催催催,趕著去死啊!
拉風箱的小老頭一松手,轉過身惡狠狠地瞪他。
你當初同時打一百把刀一百把劍也就三兩下子的功夫,怎么在海邊窩了個千把年,就退步到連風箱都拉不動的地步?君長唯蹲在窗欞上,真成把老骨頭了?那我看你進棺材可要比我早。
呸!小老頭氣不打一處來,太一劍是那種破銅爛鐵能比的?你有功夫說風涼話,沒功夫過來幫我?
沒辦法啊。君長唯誠懇地說,按你外邊掛的牌子,我也就只配蹲這里了。
小老頭氣呼呼地瞪他:我現在就去把牌子摘了。
不用了。君長唯在兩邊的袖子里掏了掏,掏出塊破破爛爛的木牌丟給他,喏,我怕風大把它刮沒了,幫你帶進來了。
小老頭吃人似的瞪他,沒接。
木牌掉在地上,鐵爐的火光照出上面的字,筆劃橫長豎利,極其兇狠殺氣騰騰,寫的是:
太乙與狗不得入內。
你們太乙的人,都這么不要臉嗎?
君長唯放下大葫蘆,跳下窗,兩步到了風箱邊,擼起破破爛爛的麻衣:怎么弄?
這邊,拉住這個。停停停別太用力,這可是龍筋擰的繩,扯斷了你把刀當了都賠不起!
君長唯凜然一懼,下手立刻輕了起來。
風這么小,你是給你娘打扇子啊!小老頭踩在鐵爐前的木箱子上,沒吃飯嗎?這么慢?再快點快點,你行不行啊!
君長唯臉一黑,忍辱負重地被他指手畫腳。
過了一會,君長唯摸到了節奏,小老頭馬馬虎虎地算他過關了,開始踩著箱子在鐵匠臺上忙忙碌碌,不知道在搗鼓什么東西。君長唯邊鼓風,邊張望,看到他揮舞著金青石打的小錘,在寒鐵打的砧上把一塊又一塊不知名的礦石錘成粉末。
你們天工府真他娘的有錢。
窮到酒都只能喝最此等的君長唯沉默了老半天,酸溜溜地說。
再有錢也頂不住多來兩個你這種死乞白賴,小老頭一錘子砸開一塊隕鐵,力氣之兇狠讓君長唯縮了縮腦袋,格老子的,加上打金錯刀的錢,你欠我二十三萬兩黃金,什么時候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