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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提這茬,左月生就想揍人:你還好意思說?我刻板印影的模子都讓人準備好了,紙也裁好了,你丫的卡第五折多久了?一個月了,第六折你到底寫了幾個字?
快了快了!
你都快多久了!快你個頭!左月生現在對這家伙的鬼話是半個字都不信。
這不能怪我啊!陸凈叫冤,離開枎城后,他們就沒見過面嗯,也有可能是見了面我們不知道,蛛絲馬跡就一個若木靈偶,你這讓我怎么寫?正主發糖,才能產糧,懂不懂?!
神他媽正主發糖,才能產糧。
左月生嘴角抽動,忍不住翻白眼:你一天天的,都跟仇大少爺學了些什么啊?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
你這種粗人當然不懂。陸凈嘀嘀咕咕,隨即沖對面一揚下巴,這個怎么辦?她剛剛的話,是真是假?
天女漣剛被一袍袖直接隔空掃到墻上了,眼下還在對面墻根處昏迷不醒。
陸凈覺得她需要感謝仇大少爺對她的倒貼嫌棄不已到底是走了什么大運,才會在勾引人時,撞上另一位正主?
傻叉才信她。左月生嗤笑,我押十個銅板,這女人鐵定有鬼。
那怎么辦?陸凈為難地撓頭。
左月生想了想:先帶回去,和尚不是會相觀眾生嗎?等他回來,讓他觀觀這又是什么渾水他娘的,一個兩個都沖姓仇的去,他一張胖臉驟然變得兇悍起來,真就把我們這些哥們當死人不成?
陸凈點點頭,從袖子里掏出封皺巴巴的信,遞給左月生。
這是什么?
左月生一愣。
我大哥的信。
左月生懵了一下,心說你大哥的信你給我干嘛?
不過一瞅,陸十一神色罕見地有些冷。左月生也就不再問,低頭一目十行地看信,還沒看完就差點跳起來:什么玩意?你哥讓你離仇大少爺遠一點?他缺心眼吧,就你這德行,還擔心仇大少爺帶壞你不成?大家一丘之貉,狼狽為奸,你丫的好到哪里去?
我就奇了怪了,陸凈惡狠狠得仿佛要把話砸他哥臉上去,他又不是什么罪不可赦的家伙,憑什么這么對他?
這個念頭在陸凈心底盤旋了很久。
枎城、鱬城、溱洧樓仿佛一直有條線,跟隨在仇薄燈走過的地方,仿佛一直有無數殺機潛伏在黑暗中,冷冷地指向仇薄燈。可是憑什么啊?陸凈想不通,就憑仇大少爺一身業障么?
就算他其實只是個醉生夢死臭美自戀的紈绔,也要被戒備遠離?
就算他其實救了十萬,百萬人,也什么都不能說,也只能繼續聲名狼藉?
憑什么啊!
仇薄燈自己好像不在乎。
可他氣不過。
陸凈不知道什么造成了仇薄燈的一身業障,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他在溱樓喊仇大少爺天下第一的時候,喊得真心實意他打心里覺得全天下所謂的青年才俊加起來都比不過他兄弟。
不過,這些話忒矯情,陸凈平時沒好意思說。
主要是怕被左胖子笑,直到今天,才發現左月生跟他一樣,都憋了一口氣。
別的就算了,左月生站起身,把信丟還給陸凈,然后將天女漣跟扛麻袋一樣扛了起來,都回山海閣了,還給我整這些,這不是誠心抽我臉嗎?
哪有朋友高高興興到你家,結果在你家遇到事情的道理?
陸凈把信揉成一團,丟進蔓延過來的火里,火舌一卷,宣紙連帶筆墨化為飛灰。仇薄燈永遠都不會知道,上面寫了什么傷人的話。
火光里,明月漸漸升起來了。
孔雀一徘徊,清歌云上臺。
孔雀二徘徊,故人越山來。
仇薄燈坐在船艏,身形東歪西倒,不成調地哼著《孔雀臺》。
師巫洛放下船櫓,過去扶他。滄溟海上一個潮頭打過來,孤舟一晃,仇薄燈向后一倒,撞進他懷里,師巫洛本能地就環住了。
天地靜了一瞬。
發絲被風吹到臉頰上,細細輕輕。心臟先是綿綿密密地癢了一下,隨即被少年透過衣衫傳來的溫度燙了一下,忽地跳得那么急那么快。師巫洛半跪在船首的橫木上,身體驟然就僵住了。
仇薄燈沒有回頭,沒有起身。
他聞到熟悉的草藥味,迷迷蒙蒙的思緒在草木的清凌中似醒非醒。
生氣了?
他輕聲問。
沒有。
說謊。
仇薄燈笑起來,漂亮的瞳孔印出一輪正從海天相交處緩緩升起的蒼白月輪。月光鋪灑過海面,滄溟粼粼,如無數碎銀。
他們在海上,在扁舟上。
師巫洛將仇薄燈從紅闌街拉走,居然是為了帶他來看海上月升也不知道師巫洛是哪里找來的小舟,兩人對坐剛剛好。蒼海橫流,水波渺渺,長風浩浩。船在海面上緩緩駛過,如秋葦一葉。
風勢正好,其實是不需要人劃船的。
那一個人坐后面一言不發地搖櫓,不是生氣是什么?
沒騙你,師巫洛低聲說,微微停了一下,不會生你的氣。
他說得很認真。
哪怕知道仇薄燈現在半醉半醒。
所以還是生氣了。
仇薄燈又笑了一下,笑得比先前明顯多了。
師巫洛都感覺到懷里人肩膀輕輕抖動,便有些不想再回答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真的生氣了嗎?他不知道。他只是遠遠地看到檐影下女孩踮起腳尖,仰頭距離少年那么近,就忽地那么地陰戾,那么地不甘,那么地害怕。
他是在不甘什么?
他是在害怕什么?
不知道。
徘徊復徘徊,山花空自開。
徘徊復徘徊,舊人已不在。
仇薄燈微微一偏頭,靠在他肩膀上,輕輕地哼著《孔雀臺》最后的幾段。他的聲音又清又冷,應和著周而復始的潮聲,起起落落,仿佛真有一只孔雀在孤獨徘徊。
他的聲音忽然停了。
師巫洛收緊雙臂,仇薄燈整個地陷進他的懷抱里。淡淡的草藥味鋪天蓋地而來,將他不留縫隙地包圍住了。
第51章 紅衣立白月
一望無際的滄溟, 一葉秋葦的扁舟,無風也無潮, 無塵也無喧囂。
月圓人相擁。
蠢貨。
仇薄燈語調很輕地罵。
他們挨得這么近,字音剛從他的唇齒間出來,就落進另一個人的耳朵里。師巫洛低低地應了一聲,并不松手。仇薄燈也不是真的想罵他,只是被緊緊擁住時,如果不說點什么,就會覺得時間不再流動, 天荒地也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