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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了,我一次都沒去過太乙,是他來見我的。
師巫洛低聲說,原本就生得冷厲的臉龐現在更是每一根線條都繃緊,就像一柄拔出鞘的刀,以刃口逼向整個世界,寸步不退。
不是回答君長唯,是回答他自己。
他也問過自己,他是不是不應該這么做?不應該克制不住地出現在仇薄燈身邊。中土十二洲,橫殺肆斬無所顧忌,獨獨一個太乙,他怎么也不敢踏進去,怎么也不敢出現在太乙山門百里之內。
他怕。
怕一到太乙,他就忍不住去見那個人。怕一見,就前功盡棄了。
所以只能遠遠地避開。
十七年了,知道一個人在那里,知道一個人隨時就會醒來,卻要生生忍著,不去見不去看。這個十七年,甚至比之前等待的無盡光陰更漫長。
能見,不能見。
那么久都等過來了,十七年也等過來了,總是能繼續等下去的。
滴水成歲罷了??墒?,在枎城,他想見而不能見的人,就那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面前。沒有給他一絲準備的時間,也沒有給他一絲反應的機會天光明媚,紅衣少年直接把他的整個世界點燃,不留一點余灰。
他幾乎想要把人緊緊擁住,永遠也不松手。
又幾乎不敢伸出手去。
世上再無那樣濃烈的喜悲,再無那樣強烈的恐懼。
怕鏡月水花,怕一觸即碎。
是他來找我。師巫洛慢慢地重復了一遍,銀灰色眼眸印著孤獨的微火,就像一個人跋涉過亙古后,揚起頭看到雪花從天空中飄轉墜落,他說過,會找到我。他從不失約。
是他來找我,是他來見我。
沉浮夢境的盡頭,這已經成了師巫洛唯一能夠緊緊抓住的東西,抓住了,就再也不想放開了。
別人說再多,也沒有用了。
君長唯沉默了片刻,想說的話最后還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沒有比太乙的幾個老家伙更清楚,這么多年來,師巫洛到底為了那個人做了多少從十萬大山到重瘴冥荒,那么多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材料,其實連太乙都沒有能夠湊齊的信心,可最后還是被他湊齊了。
罷了,君長唯倒轉刀柄,往礁石上敲了敲,反正小師祖想做什么我們也攔不住。見就見吧。
師巫洛微微地一愣。
他情緒波動很少,愣神就顯得十分稀奇。
愣什么愣,君長唯沒好氣地罵,真不知道小師祖怎么就看上你這種家伙,要風雅沒風雅,要情調沒情調,長得一看就扎手。別的就算了,我警告你,敢做什么不該做的,就等著被圍毆吧,太乙可沒有什么非要單打獨斗的規矩。等等!
說著說著,君長唯突然警覺起來。
太乙雖然號稱第二個和尚廟尼姑庵,但畢竟不是真的和尚廟。君長唯是仇薄燈口里罕見的太乙直男當年和某位天天揍他的師姐打著打著最后打床上去了。大家都是年輕過的人,誰不知道所謂的小別勝新婚??!
久別重逢不做點什么鬼都不信好嗎?
不該做的?
師巫洛罕見地遲疑起來,慢一拍般地問。
君長唯二話不說,握住了刀柄,老鷹般盯著師巫洛,不放過任何一絲蛛絲馬跡,陰惻惻地道:不管是動手還是動口都納命來吧!
師巫洛手里的燈籠猛地一抖。
動口?
什、什么動口?
他忽然地就想起了枎城下雨的那天。
他和仇薄燈站在同一處屋檐下。
冷雨瀝瀝,唯一的暖意是從少年身上散發出的。少年習慣微微抿直的唇就是昏暗里唯一的亮色,一線割開晦夜的水紅他們的呼吸那么近,那一瞬間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聽到自己的血液奔流。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只記得那時候仇薄燈毫無預兆地湊近,濕潤微熱的尖齒擦過他耳輪的軟骨。已經過了很久的事,刻意不去想壓在記憶深處,現在君長唯一說,耳邊隱隱又泛起了那一線輕微的刺痛和濕熱。
師巫洛的耳朵突然就紅了。
他后知后覺,好像有些知道他自己當時是想做什么了。
咻。
金錯刀迎面就砍了過來。
師巫洛下意識地向后退開,避過這一刀。
君長唯一見他悶不吭聲只避不還手,心就越發涼了就知道這世界上壓根就不會有什么柳下惠!忍不住邊揮刀,邊罵他禽獸不如。師巫洛回過神,緋刀一迎,將金錯刀格開,在間隙解釋了一句。
沒做什么。
君長唯更怒了:信你個鬼。撒謊也不照照鏡子,耳朵都紅了還說什么都沒做。
沒做什么但確實有想過做什么。
師巫洛不說話了,一心一意橫刀格擋。
過了一柱香的功夫,君長唯罵罵咧咧地推刀入鞘,轉回礁石上重新坐下來,一抖手把一封信丟給師巫洛。師巫洛把緋刀重新掛回腰間,一言不發地接住信,展開看了眼便直接把信投進燈籠里燒了。
你之前去枎城是想做什么?葛青那種家伙,還沒本事請你出手吧?
君長唯盤膝坐,摘下腰間的大葫蘆,仰頭灌了一口。
師巫洛離他遠遠地站著。
這倒不是他擔心君長唯再次拔刀,是他習慣了與其他人保持著遙遠的距離除了面對某個人。
還魂草。
師巫洛言簡意賅。
如果小師祖沒有在那里,你根本就不打算制止葛青煉化神枎。君長唯放下大葫蘆,肯定地道。
師巫洛不做否認。
君長唯皺眉,沒對此說什么,轉而問起另外一件事:你知道神枎煉成的邪兵能引來天外天的上神?
這次師巫洛終于回答了:枎木為骨,可搭辰弦。
辰弦?君長唯念了一遍,一下子反應過來了,南辰弓?天外天的有人把主意打鎮四極的神器上去了?
師巫洛微微頷首。
君長唯低低咒罵了一聲,沉吟片刻:最近山海閣的一些人不怎么安分,左梁詩不知道在籌劃什么,我不怎么敢信他。你來了也好,小師祖那邊你看著點,我得把鱬城的事查一下小師祖說的懷寧君,我得查查到底是天外天哪個藏頭露尾的家伙。
他不像天外天的人。師巫洛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