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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僧想不渡和尚幽幽地開口,這殺陣,似乎是沖著仇施主去的。
真的假的?禿驢,你可莫要開玩笑,左月生一下子跳了起來,我靠!我還以為他是因為仇薄燈把劍借給他,所以特地放仇大少爺一馬的!到頭來居然是專門等著要殺仇大少爺的?這也忒沒心沒肺了吧?
口上這么說著,左月生下意識回頭看了陸凈一眼。
兩人一對視,都從彼此眼中看到壓不住的驚慌和擔憂。
別人不知道就算了,他們可是清楚仇薄燈一身業障的事。眼下一聽舟子顏煞費苦心地要殺仇薄燈,下意識地就想到了那方面去,心說別是哪里走漏了風聲,舟子顏知道仇薄燈是個邪祟,所以一心想要除魔正道吧?
不然舟子顏和仇薄燈無冤無仇的,怎么早早地就等著殺他?
這怎么辦?陸凈慌里慌張地問,仇薄燈修為那么低,我們得快點找到他。
恐怕沒那么好找,不渡和尚搖搖頭,貧僧不才,略通些陣術,舟城祝設的這陣,不止一重幻境。他以圜壇為陣基,圜壇三重,幻陣應該也有三重。依貧僧之見,貧僧與幾位施主應該是在最外層的幻陣,陶長老則在中層,至于仇施主大概是在最深一重幻陣里。
你們看!
葉倉四下張望,不死心地想找到仇薄燈,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見街道兩側的異樣。
他們臉上那是什么?
眾人齊齊看去。
潘街原本靜止不動像被定格在某一刻,整條街的人都像剛從瓦匠攪拌好的漿里撈出來一樣,灰撲撲的。但此時,灰漿泥人的眼角漸漸地出現了一點紅色,紅色迅速生長,轉瞬間變成了一小片魚鱗。
命鱗。不渡和尚低聲道。
命鱗出現后,寂靜定格的街忽然又變得人聲鼎沸。
新折小枝花,羅帛脫蠟像生花像生花噯!
冠梳兒賣也!冠梳兒賣也!胡家嬤嬤親造,手打穿珠也!圓潤潤一點朗月,明晃晃一彎弦鉤,金澄澄一眼招,亮灼灼兩穗飄!玉沉沉好個釵頭
削刀磨剪!阿有難哉!
市井的叫賣聲再次從四面八方襲來,但被叫賣聲包圍的左月生等人卻不再覺得這些聲音綿軟溫柔如唱歌!街道上,貨郎小販,伙計掌柜,老人小孩,女人男人全都扭過頭,齊齊地盯著他們,眼睛漆黑,令人如墜冰窟!
我覺得陸凈聲如蚊吶,比起我們殺進最深重的幻陣去救仇大少爺,還是仇大少爺提劍殺出來救我們的可能性更大一點。
放你娘的狗屁,左月生蠕動嘴唇,你丫忘了,仇大少爺的劍被在姓舟的那個狼心狗肺的家伙拿了。
說話間,左月生后退了一步,撞上婁江。婁江又撞上葉倉,葉倉又撞上不渡和尚
幾個人聚攏成一圈,握緊刀劍。
磨刀匠率先撲出,緊接著,整條街的人都涌了過來。
血花飛濺而出。
嘀嗒嘀嗒。
雨落到水銀般的湖面,泛開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圓。
圜壇還是那個圜壇,湖還是那片湖,湖里依舊亭亭地立著無數荷葉般的青瓷碟,碟上的紅燭依舊燃燒著,水紋漾漾,火光盈盈。但欞門下沒有祝師也沒有祝女,圜壇上沒有陶長老也沒有舟子顏,水亭中也沒有左月生等人。
這里安安靜靜,無風無潮。
雨綿綿不絕,從天而降,將最高處的石臺籠罩其中。
一身白衣的少年,十指交叉,躺在石臺上。
他穿紅衣時飛揚跋扈,眉眼盡是矜驕,但眼下身著白衣靜靜沉睡卻顯得格外地秀美沉靜。細細的雨珠沾在他垂著的眼睫上,凝如晨露后滴落滾過眼角的緋鱗朱淚。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茫然地睜開眼。
我,是誰?
第35章 似夢非夢轉頭空
雨落進少年的眼睛, 漸漸地,剛醒時的茫然不見了。他無聲地凝望了許久天空, 覺得這個場景依稀有些熟悉就像已然不是第一次在長夢后醒來,在無人之處低聲問自己是誰,而四周空空,沒有人告訴他答案。
沒人告訴他也沒關系。
他翻身坐起,雙手撐在石臺上,居高臨下地俯瞰圜壇周圍的粼粼水光。
趙、錢、孫、李、周他把圜壇周圍一圈的青瓷燈盞挨個地數過去,宛如小時候孩子們采了一捧花后, 挨個數花瓣,由最后一片來決定某件事的答案,伊、宮、寧仇。
好了。
他滿意地停下來。
我姓仇。
你還差了二十六盞沒數呢,有人忍不住出聲提醒, 離圜壇不遠水亭的立柱陰影里浮現出道修長的身影,按這么算, 你該姓懷才對。
我沒打算按一圈的盞數來啊,少年溫和地解釋,數數這種事, 數到自己喜歡的, 就可以停下了。你不懂么?
他合眼深眠時恬然安靜, 匍一睜眼, 就算一身白衣,言辭懇切, 也透著點邪氣如果小時候, 他真的也用過數花瓣奇偶的方式來決定做不做某件事, 那到最后他一定會面不改色地把多出來的那一片毀掉。
歪理,昏暗里的人笑了一聲, 你為什么不問我,你是誰?
這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吧。
問你才不正常吧?少年奇怪地反問,我現在什么都不記得,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什么時候揍過你,得罪過你。問你我是誰,萬一你隨便編個亂七八糟的名字,又或者干脆報個江湖魔頭的名字給我,我是信還是不信?
暗處的人一時間竟然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忘了還是沒忘,是入陣了還是沒入陣,過了會順著他的話又問。
姓仇,名呢?
仇
少年環顧四周,看到一盞青瓷燈搖搖曳曳,火光單薄。
薄燈。
我姓仇,名薄燈。
仇薄燈。
仇薄燈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仇家啊
陸凈有些麻了,提著刀站在潘街的正中心,連根指頭都懶得動彈一下。
費這么大力氣來殺他我說,要殺人也不用每次都搞得這么復雜吧?提把刀直接踹開他房門便砍不就得了,又或者買幾個殺手刺客,蹲在酒館里,趁他喝醉就咻一下,不好嗎?
左月生翻了個白眼:陸十一,你想得也未免太簡單了吧。今天誰提刀踹他房門,明天太乙就提刀踹誰墳門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