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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站在小酒館門口,一起看著絢爛如畫卷的鱬城長街夜市。
長街無燈,游曳往來的赤鱬卻將它照得瑰麗無比。
大如巨鯨的赤鱬從街道上空暮霞般流過,背上負著幾名舉糖葫蘆的孩童。孩童嘻嘻哈哈地笑著,有頑皮的順著鱬魚的脊背往下滑,然后被赤鱬一尾巴拋起來,重新落回魚背上。小些的成群結隊在一個又一個攤子的木桿布簾中轉來轉去。
所有鱬城人,不論是站著坐著還是走來走去,身邊總有那么三三兩兩的游魚。
仇薄燈眼前浮起歸水時的一幕,想起舟子顏說鱬城的人都是一尾游魚,死亡就是他們回到了魚群里彼將不離,鱬城的人每次回頭轉首,目光掠過鱬魚,就知道他們愛的愛他們的人一直在身邊。
這是鱬城。
是人和魚的城。
那一夜守在城門陰影里的人,心里一定藏了無窮無盡的憤怒和殺意。
他們的神明,他們的親人,他們的知交,他們的歸屬,被那么輕蔑,那么無所謂地提起,在一些人口中成為刮鱗燉湯的玩意。
換我我也拼死都要殺了那種牲畜不如的家伙。陸凈望著赤鱬從面前游過,忽道。
我也是。左月生說。
阿彌陀佛。不渡和尚雙手合十。
嗯。仇薄燈應了一聲,走吧。
四個人并肩走到街上,雨絲綿綿密密。
誰也沒打傘,他們像鱬城人一樣,踏雨而行。
走了一會。
左月生罵了聲操:我說!誰愿意回去拿傘!他娘的,這雨有夠冷的。
你去你去陸凈拉起衣襟,快點快點。
憑什么我去?左月生不高興,剛剛進店里的時候,是你擱的傘。
呃
陸凈語塞,但一行人都走出大半條街了,這時候再扭頭回去,未免有些傻氣主要是他隱約記得當時酒館掌柜好像還在后面喊了他們幾聲,只是當時他們義憤填膺,誰都沒注意到,埋頭就走,我說!還是拔腿跑吧!
怪不得舟子顏之前見有飛舟降落,就要急匆匆地趕過來送傘呢。
這鱬城的雨,冷得簡直見了鬼。
得得得,左月生無可奈何,一擼袖子,跑就跑!跑就跑!來來來,誰最后一個到誰罰酒話還沒說完,他就咻沖了出去。
死胖子你耍賴!陸凈罵罵咧咧地跟了上去。
貧僧也來。
仇薄燈倒不覺得這雨有多冷,見他們三個一溜煙,在人群里鉆來鉆去,一時有些無語,過了好半晌,剛想追就被人抓住了袖子。
一轉頭,是個不認識的小孩子。
胡嬤嬤讓我把這個送給你。
符合陶長老要求的離城祝司最遠的宅子。
這是赤鱬的鱗砂?賜紅?
仇薄燈就著燭光仔細打量手中的青花瓷盅。小小一個瓷盅,打開后,里面盛著朱砂般的紅膏,色澤秾麗。
我拿這東西也沒用吧?
可以用來點命鱗。
原本始終安靜待在他袖子中的小木偶不知什么時候落到了地上,抽長拔高,化為了一道成年男性的身影師巫洛出現在房間昏暗的光里。
師巫洛微微俯身,隔著仇薄燈的手握住青瓷盞。
他本來就有些蒼白得似鬼非人,借巫法化成的這道化身干脆直接半點活氣也無,手指冷得像冰一樣。仇薄燈被凍得一哆嗦,有些想揮開他,眼角余光一側,忽然頓住。
這人的化身比前日虛幻了許多。
你受傷了?
第33章 眉眼盈盈點緋鱗
無大礙。
哦。仇薄燈點點頭, 驀然又問,不是巫法化身嗎?騙我?
是巫法化身。師巫洛與仇薄燈的手一碰即分, 他拿起盛放緋砂的天青瓷盅,轉到桌子的另一側,沒騙你。
那前幾天怎么不見你說話?裝傻?
若木靈偶只有施以秘術,才能把刻偶人的靈識一并附過來。師巫洛略有幾分局促地解釋,除此之外,就是個普通的巫法化身。他把青瓷盞放到桌上,點命鱗要靈識親至, 你
他原想說,你如果不高興,以后我就把靈偶上的秘術去了。
不知道為什么,話到口邊, 又不太愿意說出來。
點命鱗?仇薄燈以指在淺盅中一按一撇,再轉過來的時候, 指腹染了一抹明亮通透的紅,細砂星星粼粼上升,很快地指腹又恢復了冷白一片, 什么都沒剩下, 你不是十巫之首嗎?還會鱬城的東西?
嗯。
師巫洛低低地應了一聲, 自袖中取出根烏木筆。
筆頭長約一寸, 管長五寸,霜毫鋒齊腰勁, 管身刻有古篆, 非十二洲文字。師巫洛以盅蓋收了些鱬城的天雨進來, 將筆尖略微打濕后,就淺盅中仇薄燈擦出的指痕傾斜蘸下, 赤紅迅速爬上霜毫,待緋砂化入筆身,色澤濃厚飽滿后,于瓷沿一掭留下幾筆薄朱。
仇薄燈一言不發看他做這些,臉上沒什么表情。
直到師巫洛執筆,手頓在半空中,他才微一抬頭,把臉偏轉到光下。
筆鋒落到眼角的一剎,有些許燙,初時像一點細碎的火星落進皮肉里,不至于疼痛,很快就散進骨里,于是又像一捧溫熱的水,滴落下來便被人抹開。仇薄燈看不到師巫洛怎么運筆怎么落鋒,但他本身就善工筆,不用親眼看,根據筆毫的走勢筆力的輕重就能在心里如出一轍地重摹出來。
落筆如霞云初崩,潑濺出一星厚血,隨即抹開,便如蟬翼般淡去,漸遠漸消,最后回鋒枯痕成紋,一線一道。
好了。
師巫洛手腕平穩,畫好最后一道鱗紋。他終于安心了些,微不可覺地松了口氣,剛起筆要把手收回來,原本就有些虛幻的身形猛地又一淡。蒼白虛幻的手一顫,原本穩穩執在手中的筆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