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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氣不錯,大抵是金烏載日飛行過的路線離枎城不遠。
仇薄燈想著太陽真的是由三足鳥背負,月亮里真的有一只玉兔,它們升升落落,沿著人們算出的路線,就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瑰麗和荒誕。只在神話意象存在的信仰,在這個世界以種它獨有的方式,展成現實。
陌生而又熟悉。
他把折好的信收進袖子里。
你們見見過金烏嗎?就是天上飛的,拉著太陽的金烏!翼長三三千丈!
陸凈被一群盛裝的女孩圍住,醉醺醺地吹噓。女孩們端著酒盞,笑顏如花地追問長三千丈又是有多長。
他就差說自己乘金烏鳥在天上飛了。左月生在絲竹管弦以及鼎沸的人聲里轉頭,對仇薄燈喊,我覺得,他再喝下,別說衣袖和發簪了,連褲腰帶都要保不住了!仇大少爺!我們得把這小子拖出來!
要拖你去拖!仇薄燈瞥了一眼那邊的情況,冷酷地拒絕,誰讓你邀他一道去漆吳的!
事情之所以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還得追溯到山海閣閣主的那封信。
山海閣主閣所在的地方,離枎城十萬八千里。要回山海閣,還是得先到鱬城,再從鱬城的挪移陣走。枎城瘴月未過,山海閣閣主派來迎接貴客和順帶把兒子捎上的長老得過兩天才到。聽說救了枎城的仙長們要走,枎城人執意要舉行一場盛大的儀式來送他們。
來請幾位仙長參加盛宴的是新城祝,柳阿紉。
阿紉十六歲,她仿佛在一夜間長大了,眉眼清澈而又堅定,穿藏青祝衣就像柳枝般纖細而又堅韌。文文靜靜朝陸凈一笑,自語風月叢中過的陸凈頓時色令智昏,拍著胸脯保證他們幾位仙長一定都會來參加。
事后,陸凈痛哭流涕抱著桌子腳嚎了一下午,仇薄燈被他攪得不得安生,只好也答應了。
誰知道,枎城人有個習俗:
要是敬佩、愛戴某個人,就一定要給他敬酒。
酒過三巡,仙人啊凡人啊也就沒什么區別的,不都是人嘛。
很快地,他們就陷入了人群的包圍,柳城祝敬酒后,換德高望重的老人敬酒,然后就是許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孩子熱情地圍了過來
仇薄燈在被幾名敬酒的老人叮囑了兩句,什么遠行要小心盤纏別被偷了什么財不外露后,渾身上下就沒一處自在的,果斷地把左月生和陸凈往前面一推,逃出了人群。
左月生撐著喝了兩巡,也撐不住了,尿遁跟著逃了出來。
只剩下陸凈被女孩子們里三重外三重地圍住。
這家伙長得其實也還不錯,小白臉一個,就是人本來就傻,酒氣一上,就更呆了。被女孩子們圍住后,反倒他更像要被生吞活剝的那個鬼知道什么話本帶起的風氣,最近的姑娘喜歡剪點心上人的衣袖做留念。如今,陸凈陸大仙人,外衣已經被撕得破破爛爛了,眼看就隨時要清白不保。
左月生罵了聲。
他齜牙咧嘴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設,這才視死如歸地闖進胭脂堆里,去撈快要當眾裸奔的陸凈。
仇薄燈翻出了黑氅,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好,窩角落里躲開人群。
龠舞笙鼓,樂既和奏。
烝衎烈祖,以洽百禮[2]
大大小小的燈籠掛滿了樹梢,五顏六色的彩色綢帶在風中飄搖。人們端著酒開懷暢飲,敬酒勸酒的已經不再局限于幾名仙人,幾條被裝飾得流光溢彩的街道上,不管認識不認識,只要相遇碰面,就要喝上一杯。
滿城熏熏然。
這的確是場盛宴。
為了送別,也為了慶祝,慶祝神枎的無恙,慶祝這座城的大難不死。
風吹過,燈光火影里,枎葉穿街過巷。
像一群螢蟲。
停在酒盞的邊沿,停在少女的鬢邊,停在老人的雙肩。
稚子嬉戲,三五成群,樹梢樹底,束彩張燈,人與木齊樂。
仇薄燈屈指叩著壇順手帶上的酒,和不知哪里的鼓點,覺得三百年前秋明子南游見到的一幕,應該也就是這樣了。
一群孩子你追我趕地跑過。
末尾的孩子經過一個燈架時,衣服勾了一下,人跑開的同時燈架也朝他們的背影倒了下去。眼看就要砸到了,有人伸手扶住架子。
仇薄燈起身,穿過人群,朝對面走去。
再看,我要收錢了。
第22章 似醉非醉酒一杯
風燈未定, 光浮影動。
師巫洛站在架子旁,白蘇籽油燃起的光透過葛紗, 把竹篾骨的細影投到他面頰上。之前他一直站在胡同里,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玄青黑衣與胡同中的昏暗融為一體。
再看,我要收錢了。
仇薄燈說話一貫有點懶洋洋的,讓人很難分清他是在開玩笑,還是在生氣。
師巫洛沉默了一會。
仇薄燈以為這家伙要像先前幾次一樣,倉促無措地垂下眼睫, 亦或者移開視線。誰知道,師巫洛卻把手放到他面前。仇薄燈誒了一聲,看到師巫洛慣于握刀的手指攤開,幾枚水玉靜靜地躺在掌心, 發出月華般的光。
巫山水魄,可以嗎?師巫洛問。
居然當真了。
所以剛剛的沉默是在想該給他什么嗎?最后找出了巫山水魄?
《驚奇錄》曰:巫山之南, 博麗之水出源,南流入海,中有博玉, 皎潔無瑕者水魄也。一枚水魄在山海閣至少能賣萬兩黃金, 而且向來有價無市, 如果沒記錯的話, 君長老就一直念叨掌門太摳,害他攢了一百年, 連塊水魄都買不起。
君長老知道了, 會想撞墻吧?仇薄燈神色微妙。
可以嗎?
師巫洛看著他。
行。仇薄燈忍了忍, 沒忍住,笑了, 你看吧。
他不客氣地一把將所有水魄抄走,一上一下將這價值連城的水之精華當做彈珠一樣拋著玩。
枎城人盛節的贊歌被夾雜在管弦里,遠遠地送來斷斷續續幾句錫爾純嘏其湛曰樂。
風燈的光影在師巫洛眼睛中搖曳,隱隱約約仿佛也是一抹很淺的笑意,似乎看到仇薄燈高興了,那片薄雪靜冰也隨著一道染上了點暖意。
走,請你喝酒。
仇薄燈隨心所欲地將水魄一起拋起,又隨心所欲地決定。
年輕的男子和少年并肩離開后不久,身穿藏青祝衣的阿紉尋了過來。她站在空無一人的燈架對面,左右環顧,沒找到想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