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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薄燈:
他發現自己好像不小心犯了個錯誤。
我現在還可以更不當人一點,仇薄燈威脅,強行打斷左月生的列舉,現在外面的情況怎么樣?古枎呢?
陸凈剛想回答,就被左月生又拽了一把。
你還是自己看吧。左月生一本正經地說,你救的樹,親眼看看才放心,對吧?
陸凈反應過來,趕緊附和:對對對,得親眼看看才對。
仇薄燈微微瞇著眼,盯著他們兩個看了一會兒。
兩個人巍然不動。
過了片刻,仇薄燈起身走到門口,踢開凳子,一把拉開門。他剛一出現在門口,就覺得仿佛有一道銀河倒懸,朝自己落下庭院中原本好端端的銀枎樹嘩啦落下無數片葉子,鋪天蓋地地把他淹沒了。
這是什么蠢得無藥可救的樹?!
仇薄燈奮力地拍落了一身的銀枎葉,不敢相信自己又跳飛舟又解夔龍鐲的,居然就是為了救這玩意??
背后爆發出驚天震地的大笑,想來某兩人已經迎接過這樣熱情的感謝,誠心憋著一肚子壞水等他挨這一遭呢。
仇薄燈深吸一口氣,猛地回身。
柳家東院。
婁江正在奮筆疾書,給閣主匯報枎城的事。
他這幾天忙得焦頭爛額。
一個是太乙小師祖昏迷不醒,左月生和陸凈兩個人自告奮勇地打包票要照顧仇薄燈。說實話,他們兩個人負責照顧,才是真的讓婁江提心吊膽。一個是枎城遭此次大劫難,房屋倒塌了許多,山海閣作為總領清州諸城池的仙門,需要幫忙重建城池。眼下是瘴月,商旅不通,也只能由還停留在枎城的婁江負責。
見鬼!按理最該來處理這些事的左月生左少閣主,就知道成天跟藥谷陸公子混在一起喝酒吵鬧!
枎城一事已畢,但魂絲之事,仍疑點重重。其惑有三:一、葛青煉神化靈之法從何而來。二、天工府是否與此事有關。三、魂絲之源需前推三百年另有一事,斬葛青者,太乙仇長老,不知
正寫著,婁江就聽到西院那邊左月生和陸凈在大呼小叫。
仇大少爺!仇爺爺!親爺爺!放下太一劍!有話好說!
看在生死之交的份上!
婁江咔嚓一聲,第三十七次捏斷了手中的毛筆。他熟練且麻木地換了根筆,繼續奮筆疾書。返閣之后,請調不死城。望閣主成全!
古枎蒼蒼,其壽永長。
古枎蒼蒼,其福永昌。
古枎蒼蒼
出來找夔龍鐲的仇薄燈披著黑氅,提著壇酒站在屋檐下,看著枎城人清理倒塌的房屋。他們將燒焦的梁柱移開,將碎瓦清掃,將傷痕累累的地方填平,動作熟練而平靜。
好像麻木。
《諸神紀》寫仙寫俠,多寫仗劍當空千里去,一更別我二更回,飄飄然浩浩然,令人不勝神往。但對真正活在仙俠世界的絕大多數人來說,仙啊俠啊卻是另一回事,排山倒海天崩地裂屬于大能,他們早習慣了浩然飄渺后留下的一地殘墟,習慣了不知道什么時候一個陰謀展開,自己的命就不算命了。
就像這次枎城之變,在老城祝動手前,枎城人誰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不屬于自己了?
前一天還一切如常,后一天就是天翻地覆,前前后后來來去去,他們的死與活,都與他們無關。
仇薄燈覺得自己可能是久違地昏迷,昏得腦子都有些不糊涂了。
否則他怎么會想這些東西?他一個紈绔敗家子什么時候還操起了悲憫天下的心?
古枎蒼蒼啊
一位老人移開自家房屋的斷柱,看到了底下神枎斷裂的樹枝,撲通一下跪了下來,口中唱著的贊歌驟然帶上了悲聲。老人伸出枯瘦的手,和自家孫子一起,比捧自家先祖碑位還虔誠鄭重地將神枎斷枝抬了起來。
小孫子六七歲,正是熊孩子沒心沒肺的時候,剛剛刨自家院子的廢墟,撿塊破木板,都能呼呼生風地舞動,口中咻咻,現在豆大的眼淚啪嗒啪嗒地就掉下來了。
掉到斷落的枎木枝上。
仇薄燈搖晃酒壇的手微微一頓。
他們不是麻木,不是習慣。
他們只是覺得房子倒了還能再建,人沒了也算生死無常,神枎活著,就是最好的了。
蒼蒼古枎,其壽永長。
蒼蒼古枎,其福永昌。
蒼蒼。
這座城
城即是樹,樹即是城。
仇薄燈繼續將酒壇搖得嘩啦響。
他抬起頭,視野雖然還是被許多枎木遮擋,但天空已然可見,不像他剛來的時候那樣,天光只能勉強從枝葉的縫隙里漏下點細碎。按照左月生的說話,枎城人被控制著以血為牲,怎么都會大病數十天,但
哎!你小子昏得不是時候啊,左月生連比帶劃地形容,那天晚上,銀枎葉落滿城,滿城飛雪啊,落誰身上,誰就壯得跟頭牛似的。
光禿禿的,你變丑啦。
仇薄燈輕聲對神枎說。
值得嗎?
神枎無風自動,余下的銀葉沙沙作響。
你救了一城人,過了就要被各路仙人俠客追殺了,值得嗎?大概是不值得的,畢竟比起仙人俠客更可怕的是橫空多了幾個完全不符合標準的生死之交。
值得嗎?不值得嗎?
仇薄燈屈指彈陶壇,篤篤篤作響,想著自己要不干脆打道回府,夔龍鐲裂為兩半后,是打空中飛出去的,鬼知道掉哪個旮旯角了,枎城這么大,他要大海撈針地怎么找?只是那鐲子上次還能自個飛回來,這次是超過自動尋返的距離了嗎?
意思意思找了兩下的仇薄燈決定打道回柳府,去和去和婁江說一聲,讓他通知一下大家,翻廢墟的時候順帶注意點。
看看有誰拾金不昧,撿了后交上來。
他決定親自來找東西,決定得迅速,放棄不親力親為了,也放棄得迅速,街都沒溜完就要回去了。結果剛一起身,天空就是一道驚雷,緊接著瓢潑大雨就嘩嘩地下了起來。
仇薄燈站在屋檐下,看著大雨順著灰色的鈴鐺瓦,一排如線,琢磨他是該冒雨回去呢,還是該等等看看,說不定左月生和陸凈兩個蠢貨能夠意識到該出來找他。
大概是不能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