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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長連連搖頭,轉對柳老爺一拱手。
令千金現在什么情況?還請老爺引我等前去一見。
凈室。
影子地里有影子
柳小姐剛十六歲,穿著純白的對襟寬袖長袍,披頭散發,身形消瘦。她瑟瑟發抖地蜷縮在一張高桌上,翻來覆去地自語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仿佛害怕有什么東西會從地里冒出來一樣。
一有人進來,她就放聲尖叫,匆忙地向后退去,手指抓進木頭里,眼睛急劇睜大。
阿紉,阿紉,是爹啊!是爹啊。柳老爺可憐巴巴地看向屋內三人,仙長,阿紉已經這樣子半個月了,誰也認不得,求求你們想想辦法吧!
道長皺著眉,目光落在柳小姐穿的對襟白袍上:小姐是祝女?
是的。柳老爺回道。
枎城供枎木為神,專門設有城祝司負責主持對枎木的祭祀膜拜。被選中未來要跟隨城祝照顧古枎的女子,便稱為祝女。柳家小姐出生的時候,風送銀枎葉落到她額上,被認為是天定的祝女。
小姐可曾出城,到郊外逢了野鬼?
道長,您這不是說笑嗎?柳老爺苦笑,祝女一輩子都不能出城,阿紉心無雜塵,絕不曾做這種事。
奇怪奇怪。道長眉頭鎖緊,即為祝女,又不曾出城,在城內有古枎庇佑,不該中邪的啊?也罷,讓我先設個地炁陣看看。
他將白芨碾碎,混合著朱砂用朱筆蘸了,繞著桌子,在地上筆走龍蛇地畫了一圈。柳家小姐蹲在桌上,直勾勾地看著,不做聲。待最后一筆落下時,道長繞桌而行,口中急而精準地念誦上清金律契經,最后拂塵一指,叱道:
開!
陣紋只是由朱筆隨意勾勒,卻深深地滲進地里,隨著道長的清叱,銳利刺目的光放射出來,像萬千把細劍破土而出,能將所有邪祟貫穿釘死。凈室一片雪亮,一道白影鬼魅般地撞破陣光的柵欄,猿猴般屈指成爪,向道長的面門抓去。
道長拂塵一掃,條件反射地要向白影點去。
阿紉!道長留情!
柳老爺魂不附體。
鐺一聲,刀客及時撥開了這一拂塵。
婁江搶步上前,將一面銅鏡印在了面目猙獰的阿紉額心,她一翻白眼,昏了過去。昏迷中猶自渾身顫栗。
三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這還不如直接來個兇惡的煞鬼戾妖,左右血戰一場,三人都不在話下。眼下柳家小姐這情況,卻不能硬來,未免讓人束手束腳。
地炁陣能洞察陰氣,道長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小姐身上有陰氣,地炁陣會把她阻攔下啊。
婁江收起銅鏡:我這枚青帝鏡能辨形神,小姐魂魄與軀殼相符,沒有被妖物替代。
非鬼非妖,那是什么?
看著昏迷中仍自渾身顫抖的少女,三人都覺得棘手。
她中邪前在做什么?刀客插口問道。
向神枎禱告。
刀客大咧咧地說:怕不是因枎木中邪了?
俠士慎言!柳老爺臉色一變,連對修士的敬畏都顧不上了,神枎日夜護我城十萬百姓!斷斷不可輕言污蔑!
刀客本是隨口一說,不料遭一直畢恭畢敬的柳老爺當場駁斥,面子掛不住:如果你們這枎木真這么靈驗,怎么連照顧自己的人都庇護不了?連祝女都入邪了,怕不是你們這城神,自個都入邪了吧!
你你你!柳老爺指著刀客,氣得哆嗦。
不然呢?草木為神,本就是最弱的。刀客嗤笑。
枎木一直在庇佑柳小姐,否則她早死了。
眾人見要吵起來,正自頭大,只聽有人在外邊冷不丁出聲。
接著,白紗糊的窗被推開了。
是仇薄燈。
他不知是什么時候吃完了,溜達來了后院。此時站在窗邊,伸手在木欞上拂過,捻起幾片薄薄的東西,給眾人看。
是枎葉。
城里的枎樹葉不知活了多少年,主干占地足有十里,林冠似云似霧似紗地展開,將或高或低的屋角飛檐籠在婆娑影下。枎葉玉錢般大,薄如銀箔,風一吹就滿枝滿杈就翻起深深淺淺的雪色波浪,葉落時如大大小小的銀色螢蟲穿街過巷。
仇薄燈捏起的那幾片枎葉沒有半點光澤,黯淡枯萎,仿佛耗盡了生命。
沒風。
他抬頭,看向延伸至庭院中的一枝枎木。
沒有風。
庭院中的枎木葉依舊在往下落。
又輕又薄的銀葉,蝴蝶般在空中飛旋,窗戶一開,就落進凈室里,落到少女身上。剛剛還在戰栗的柳家小姐安靜了,落她肩上的銀葉卻以肉眼可見地黯淡下來。
柳老爺先是一愣,下一刻噗通跪在地上,熱淚滿眶地對庭院中的枎木連連叩首:
多謝枎神庇佑小女!多謝枎神!
白眉道長捻了捻拂塵,看仇薄燈的目光帶了幾分詫異。
枎枝懸于小池上空,銀葉沙沙作響。
輕柔溫和。
古枎有靈。
仇薄燈一伸手按在窗欞上,提著破劍輕盈地跳進凈室,笑吟吟地看向刀客。
看來這位不用吃飯的,也沒厲害到哪去。
刀客臉脹得通紅:你就是碰巧走運。
哦仇薄燈拉長了聲,聽說沒真本事的人,都喜歡借口運氣。
刀客氣了個倒仰:你除了口舌之利還會什么?
還會驅邪啊!仇薄燈挑眉,眼角孔雀翎光影躍動,看來諸位都無計可施,那么這黃金千兩,我就不客氣了。
什么
胖子鬼鬼祟祟躲在一間客房里,聽說仇薄燈半句都沒提到自己,剛剛松了口氣,就聽到山海閣師弟說他放話要拿那千兩黃金,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
這家伙修為比我還低啊!我至少還明心期巔峰了呢!他震驚不已。
是真的。
婁江木然地頂著一臉酒。
明心巔峰和明心入門有什么區別嗎?不都是墊底?您還十分驕傲自己是倒數第二?
宗門不幸,遇上這么位少閣主。
他讓柳老爺把所有人暫時請離西院,要了張床放凈室里,說天亮事情就解決了。
一張床就能驅邪斬鬼?他該不會想一覺睡到天亮,訛柳老爺的黃金吧?
胖子瞅著凈室方向,滿腹狐疑。
這心比我還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