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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色平直,辨不出情緒。
分明一炷香前還不是這般,在湯池中,他曾情緒外露過。
如今晨一般,沉絮抬手搭在了他玄色袖緣處,與他一步步往正殿行去。
步調止于一面雕龍繪鳳的百花折枝喜春圖隔扇前,內里粗重的咳喘抑制不住的涌入沉絮耳畔,她眼睫顫了顫,不由低聲問道:“李岷,再改如何。”
半晌不見他出聲,沉絮投去疑問的目光,這么一側身,視線直晃晃撞入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她強硬的往下偏移,視線又落至他上揚的唇角處,不由心下一慌。
直覺不是什么好話,沉絮下意識的踮腳去捂李岷的唇,這也給了他有機可乘,不顧周遭人的眼睛,他一把掐住了她的腰身,收攏,繼而傾身伏在她耳畔輕緩道:“自然是洞房花燭了,沉夫人不曾教過么?”
沉絮身子一僵,唇瓣微張想要解釋什么,最后還是未能說出口。
母親哭還來不及,自然是不曾教過的,至于現下該當如何,她真的不知道。
“……李岷。”她下意識的喚他。
從前她竟不知他能說出這樣的話,直戳人心窩子。
“罷了。”他輕聲道。
也不知是放過她還是放過他自己,語速變得和緩,“無事,進去。”
末了,又補了句,“我與你一起。”
沉絮稍怔,點了點頭,后知后覺叫他放開他,這回李岷倒是好說話,還特意將她亂了的衣裙理了理。
進到內里,龍涎香的氣味涌入鼻腔,其中還混雜著濃重的藥味以及血腥味,十分難聞。
沉絮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卻還是跟著李岷的步調朝前走,直至他將垂落在地的明黃幔帳勾起又不緊不慢的以銀勾懸上才將視線投到了床榻上。
先前心中所想的那人正闔著眼眸,面上滿是痛苦的神情,唇角甚至還掛了一絲未曾擦干的血跡。
她的視線伴著李岷的動作移動,先前不曾發覺,這會兒倒是瞧見了他傾身從床榻邊沿擱置的矮凳上將冒著些微熱氣的藥碗端起,又見他明晃晃的拿出一包藥來,盡數灑落在了黑漆的湯藥中,不過瞬息便徹底融入不見痕跡。
他這是……
沉絮抿緊了唇瓣,生怕弄出聲響來將人驚醒了,但李岷好似并不顧及這個,直接坐至床榻邊沿將人扶起來,也不管那人醒沒醒神,控著瓷勺將干澀的唇瓣撬開,一勺一勺灌了進去。
“咳…咳咳咳……”
人到底還是被他這樣粗暴的動作給弄醒來,許是病得太久了,又許是從前在后宮流連將陽氣全輸耗盡了,這會兒眼眸渾濁得很,要人瞧上一眼便心驚。
也是此時,老皇帝的視線定在了沉絮身上,半晌未動,直至李岷又灌了一勺子湯藥進嘴才難耐的咳嗽起來,被迫轉開了視線。
他極其不耐的想要將再度抵至唇畔的瓷勺揮去,可李岷動作穩妥得要他撼動不了。
老皇帝察覺到了,干脆撇過臉去,但那瓷勺依舊跟隨著,紋絲不動。
一勺又一勺的湯藥被強行灌了下去后,李岷極為細心的扯過一方軟枕墊在老皇帝身后,似是在等著他些什么。
粗喘聲持續了好久才罷休,老皇帝的目光這回轉到了李岷身上,定定瞧了好久才道:“你給我喝了什么。”
是質問,或者說,是肯定。
一聲輕笑從他微抿的唇縫中溢出,“自然是養身子的藥,不然父皇以為是什么?”
“李岷!”老皇帝重重咳了幾聲,抬起的手顫抖得不行,指著那一方滿繡的隔扇,“給我滾出去。”
沉絮不由望向李岷,他面上毫無波瀾,甚至還帶了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仿佛那句話是夸贊一般。
不僅如此,他還稍稍傾身,拾起擱置在一旁的素帕去拭老皇帝唇角的血跡,可那血跡之前不過干涸的一小塊,在他不緊不慢的動作中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直將李岷手中那塊素帕染紅了大塊。
李岷蹙了蹙眉,嫌惡一般將帕子丟在腳邊,語聲輕柔,吐出的話語卻駭人,“你該知道的,從一開始將母后不管不顧扔在那種地方便該知道自己不會有什么好下場的。”
沉絮一驚,從前聽到的傳聞一瞬間涌入腦中,而那最不可置信的一種在此刻被她撥了出來。
先皇后是在冷宮慘死的,只因為懲罰了老皇帝當時寵愛的妃子。說是懲罰也不過是打了二十板子。那妃子位分低,別說打板子了,便是皇后將其杖殺了也算不得什么。
可老皇帝因著這個由頭將先皇后的鳳印奪了去,直接將人打入了冷宮,這一切都是悄無聲息的進行的。
待到尚且年幼的太子尋到母家,國舅爺連同一眾朝臣上表請求將皇后放了出來,人雖出來了,可不過叁兩天便傳來噩耗,皇后自縊了。
這是宮中穿出的消息,但事實絕非如此,至少按照李岷現如今所言,絕對不是那么簡單,而是與之相反的一條要人不可置信的緣由——先皇后是叫一群老鼠活活咬死的,被人發現時只余下一副骨架。
沉絮整個人顫到不行,鼻尖一酸,之前止住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的往外流。
先皇后待她是極好的,她本以為便是自縊也好歹有一副完整的尸身,但是連最基本的都沒有。
她閉了閉眼,回想起皇后起靈那一日李岷的神態,那時的他面色慘白得不像話,一身素服愈發顯得無助。
那時她還寬慰他:李岷,不礙事的,皇后娘娘這是去天國享福了,你要是想她,日后我多陪陪你。
難怪那時他一時不曾理她,究其緣由原是在這里,那她當時對他說的話豈不是給他傷口上撒鹽么……
可慪氣也只不過一瞬,封棺起靈后李岷死死抱著她,她那是覺得能給他也只有一個擁抱了,便任由他抱著,呆呆的望著身側來去匆匆的宮人,頸側似乎滑落過幾滴水珠,無聲無息。
后來再想起時也只是覺得,這世上對她好的人少了一位,僅此而已。
現如今李岷將一切丑陋揭露開來,沉絮很后悔,她少時也太過沒心沒肺了,分毫不對勁都不曾察覺出來。
下意識的,她想去牽他的手,觸及之時覺查到了他指尖的顫意,似乎在竭力壓制情緒。
“李岷,不要緊的。”沉絮低聲說著,指尖穿入他虛虛攏著的指縫,扣住,指腹一下下的擦著他的手臂,無聲安慰。
也是在這一瞬,粗啞難聽的笑聲從老皇帝喉中發出。
沉絮抬眼望去,沒了李岷的擦拭,從他唇齒間溢出的血愈來愈多,到最后明黃里衣的前襟處徹底被血跡染紅,瞧不出從前的顏色。
“好…好啊……哈哈哈哈哈——咳咳”
老皇帝似乎有些癲狂了,吐出的話語都是亂的,“咳……咳咳咳,從前是你的又如何,現如今不還是我的了,李岷……你想都不要想,朕便是死了,她!”
重重的喘息聲再度響起,半晌,他又道:“她還得跟我陪葬!”
那根顫巍巍的手指指向的是她的方向。
李岷眉心擰得死緊,不著痕跡的將沉絮擋在身后,面上笑意依舊,“所以呢父皇,您是想要二弟回來繼承您的皇位,亦或是……要四弟來一統您這江山?”
不等老皇帝應答,李岷狀做惋惜道:“可惜了,二弟回京的路上被人伏擊了,尸骨現如今應當要到京城了。至于您最疼愛的四弟,真是不巧,兒臣昨日得了消息,貴妃娘娘與一侍衛茍且長達二十余載,所以父皇您說,四弟到底是不是您的種呢?”
“兒臣覺得應當是罷,畢竟貴妃娘娘與父皇您,可真真是是伉、儷、情、深。”
“父皇您說,是與不是?”
愈來愈重的咳嗽響在耳畔,沉絮不由縮了縮,想到什么又從李岷背后鉆了出來,小臉崩得緊緊的,一直藏于袖中的那方硬實的東西此刻被她攥在手里,是一根簪頭被削尖了的銀簪。
她一步步向前,最后,在老皇帝驚恐的目光中將那把銀簪盡數末于他胸口,血跡瞬間爬了她滿手。
沉絮回眸,朝李岷笑了笑,道:“不用你來,臟了你的手,絮絮幫你。”
話語方落,銀簪被拔出,溫熱的血水噴了沉絮滿臉,可她面上不見一絲懼意,又是一下,那根銀簪再度沒入,這回是正對心口的位置,不偏一絲一毫。
動作不知過了多少下,“噗嗤噗嗤”的銀器入肉聲響在耳畔,直至李岷捉住了她不住動作的手,她才嫌惡道:“李岷,你別碰我,臟。”
她身上滿是老皇帝的血,她怕臟了他的手。
之后的事沉絮有些記不起來了,只知道李岷帶著她旁若無人的再度往溫泉池水那兒走,他只對她說,“將自個兒洗干凈。”
待到第二日她醒過來時,十里紅妝與鳳冠霞帔交錯成滿目的紅早已不見,不過一夜,宮中的紅綢全數換成白緞。
她竟覺得,比昨日要好看許多。
這日過后,自然而然的,李岷繼位,可他并未如她所想的那般將她放回府中,而是直接封了太后。
其實,沉絮也不知他這是作何想,只是覺得,他要這樣,那么她順著他的意思也未嘗不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