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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秋爽時節(jié),重靈山上萬物騰躍,草木蔥蘢,不見分毫衰敗之氣。
今年圣上興致頗高,在獵場里穿了兩個來回,親自打馬獵了頭獐子回來,傍晚時分大宴群臣分而食之,又多喝了兩盞酒,方回帳中歇息。
天色還未全然暗下,夕陽的余暉拖著漸起的夜色,在中間染出黛青藍(lán)紫,隱約的星子點綴其中,自重靈山上看,別有一番意境。
趙逸慢慢飲著酒,目光在不遠(yuǎn)處一頓,隨即起身。
一旁有人喚他:“往哪兒去,新烤好的鹿肉,不嘗嘗?”
趙逸笑了笑:“肉食吃多了不克化,我去走走消食。”
趙逸慢慢走在營帳外圍,與前面的那人保持著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
她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壓裙宮裝,烏發(fā)高挽,隱隱能瞧見玉蘭簪下的銀白流蘇,側(cè)首之時,銀色流光一晃而過。
她身邊的宮人似乎同她說了什么,引得她淡淡一笑,雖是轉(zhuǎn)瞬即逝,卻如墨蘭花開。
初遇之時,他們一個是隱姓埋名的避世王爺,一個是自在灑脫的紅樓歌姬。
可如今,他是安王趙逸,而她是宮闕之中蘭妃娘娘。
他與她只能保持著這樣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中間隔著營地里各式各樣的人,沒人會注意到,他在走著蘭妃走過的路,默默跟在她身后,做個隱形的同路人。
趙逸輕輕一笑,這樣也挺好,若可以,他愿意這樣一直走下去,只是她非生于室中的嬌貴蘭花,而是開在懸崖峭壁的空谷幽蘭。
既是如此,他會拼盡全力免她枯萎于深宮內(nèi)苑,放她盛開在天地之間。
夜色中,身著寶藍(lán)色宮服的小太監(jiān)急急奔來,到趙逸近前一禮:“王爺,陛下召見。”
趙逸遂停了腳步,最后看了眼薛蘭音的背影,轉(zhuǎn)身去往圣上的營帳。然到了帳前,卻得知圣上的新寵韓貴人正在里頭。趙逸神色不變,往后退了兩步,候在帳外。
營帳之中,韓貴人正為陛下添香。
染著豆蔻的指甲平整圓潤,一雙手柔弱無骨,動作間尾指微微勾起,光瞧著就叫人賞心悅目。然趙冉闔著眼,未曾看來一眼,只扶著額微微蹙眉,一身的酒氣。
“陛下龍神虎威,今日箭無虛發(fā),真是叫奴婢開了眼界。”韓貴人蓋上香爐蓋,轉(zhuǎn)身走到趙冉身后,食指輕輕按在他額間,“只是陛下再怎么高興也該顧忌自己的身子,這吃多了酒可是難受呢。”
趙冉松了眉目笑道:“從你嘴里說出來的話總是這般動聽。”
“那陛下可還愛聽?”
趙冉佯怒道:“若朕只愛聽這些好聽話,豈非成了昏君了?”
韓貴人怒了努嘴:“奴婢可沒故意挑好聽的說哄著陛下,陛下若是不愛聽,那聽奴婢唱首小曲可好?”
趙冉應(yīng)了一聲,韓貴人便起了嗓子清唱。她生了一副好歌喉,唱曲時就如婉轉(zhuǎn)黃鶯,進宮之前,聽父親特意提起過,她的聲音很像那位故去的衛(wèi)皇后。
父親說,蘭妃娘娘因為生得與衛(wèi)皇后相似,才有了如今的恩寵,而她有著與衛(wèi)皇后相似的歌喉,未必不能與之一爭。
事實,也確如父親所料。
圣上最喜歡聽她唱歌,只要她輕輕哼上幾曲,圣上便什么都由著她,半點防備也沒有了。
韓貴人看了一旁的香爐一眼,輕輕一笑,眼見圣上的呼吸越來越平緩,她開口喚了兩聲,然陛下只是含糊不清地應(yīng)了句,并未睜開眼來。
韓貴人緩緩起身,走到帳前撩開了簾子。安王果然還候在外頭,他眉目清俊,身姿挺拔,與他的父親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氣質(zhì)。
韓貴人抿唇一笑,出聲道:“安王殿下請進。”
趙逸依言上前,他身后,韓貴人又對守在帳前的侍衛(wèi)道:“你們退下吧,陛下有事與安王商談。”
然入得帳內(nèi),一股甜膩香氣撲面而來,熏得人幾欲輕咳出聲。趙逸當(dāng)即眉心一皺,抬目見圣上闔眼靠在榻上,似是已然沉沉睡去。
不等趙逸出聲,他的腰間便驟然被人環(huán)住,一雙柔弱無骨的手似藤蔓一般攀上他的胸膛,探索著要往他的衣襟里伸去。
趙逸登時面色一變,猛地將身后之人掙開。韓貴人被他推得一個趔趄撲在了地上,松散的衣襟自肩頭滑落,泄出一點旖旎春光。
趙逸垂著眼,語中怒意蓬勃:“貴人這是做什么?”
韓貴人紅了眼眶,忽而踉蹌著奔至圣上身側(cè)哀泣出聲:“陛下,陛下救命……”
也不知是否因她哭喊著才叫醒了圣上,趙冉動了動唇,緩緩睜開眼來,一側(cè)首就見韓貴人哭得梨花帶雨:“陛下救命啊,安王殿下方才吃醉了酒,竟硬闖入陛下帳中,欲當(dāng)著陛下的面輕薄奴婢,還請陛下為奴婢做主!”
趙冉只覺腦中嗡嗡作響,頭痛欲裂,見韓貴人的確衣衫半解,而趙逸就站在幾步開外,登時戾氣陡生:“孽障,你說你都做了什么!”
趙逸看著趙冉的神色,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誕感,這等拙劣的伎倆,甚至只需查問原本守在門前的兩個侍衛(wèi)便能顯出端倪,可眼下,圣上竟是問都不曾問上一句,便信了韓貴人的話。
“朕問你話,你是啞了么!”
見趙逸不答,趙冉愈發(fā)暴躁,轉(zhuǎn)身抽出掛在帳上的佩劍,劍鋒直指趙逸:“說,你私入朕的營帳,調(diào)戲朕的后妃,你安的是什么心!”
趙逸沉了眸色,順著劍鋒望去,見圣上眼眶通紅,神色怪異猙獰,心頭的違和感愈發(fā)強烈。
圣上雖涼薄多疑,可也決然不是這等不分青紅皂白,暴躁易怒的性子。
趙逸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倏然一變,一個近身奪了趙冉的佩劍,抬手一揮,燃著裊裊輕煙的香爐瞬時被劈做兩半。
趙冉大怒:“逆子,你要造反不成!來人——”
然下一秒,趙逸已然扔了佩劍,一把端起榻前的水盆,朝著趙冉潑了過去。
盆里的水早已涼透,趙冉猝不及防被澆了一頭一臉,登時打了個寒顫,怔在了原地。
外頭的侍衛(wèi)并未走遠(yuǎn),聽到趙冉呼聲立時疾奔而入,然一入帳內(nèi),卻見安王跪在地上,貴人衣衫不整,圣上更是不知被誰潑了一臉的水,龍顏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