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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淵先是怔愣著,繼而呼吸聲一重,本來只是虛虛睜開的眸子陡然睜大,那雙本來閃爍著深不可測微光的眼眸此刻已經變得渾濁而沒有焦距,他在龍榻一側站著的幾人身上掃過,好半晌目光才清明幾分,繼而定定的看向了嬴縱……
他的臉削瘦不已,顴骨處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窩處更是青紫一片,雙唇干裂青紫,想要說話,卻是半晌都未說出來,嬴縱眼底一片莫測,見狀微微上前了一步,語聲沉定,喜怒難辨,“父皇放心,南邊諸事已定,南煜和大秦將會止戰。”
嬴縱話語落定,嬴湛從他身后上前一步,語聲帶著明顯的擔憂。
頓了頓,嬴湛掀袍便跪,“父皇,兒臣給父皇請安,父皇您不會有事的……”
嬴淵即使聽到了這聲音也還是定定的看著嬴縱,然而嬴縱除了這一句到底沒說出別的來,好半晌他才緩緩地移開目光,看向嬴湛,唇角幾動,卻只在喉嚨里發出幾聲氣聲,他望著嬴湛一瞬,又看向嬴縱,而后似乎呼出一口氣,接著便閉上了眸子。
全福在旁看的淚眼婆娑,見狀便對嬴縱道,“太子殿下,皇上一直在等您呢,眼下見您回來皇上也松了一口氣,皇上這是沒力氣又睡了,殿下您……”
嬴縱眸光微暗,“我留下片刻。”
嬴湛站起身來,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嬴縱,轉而便走了出去,嬴華庭和嬴珞對視一眼,嬴珞道,“寧國公和諸位朝臣都在內書房等你,這幾日都壓著的,既然你回來了,有些事少不得要先議個章程,我先過去,你稍后來便是。”
嬴縱點點頭,嬴珞便和嬴華庭離開了寢殿,全福也不敢獨自留下,忙不迭退到了寢殿門口候著,他抬眼瞧瞧看過去,只見嬴縱將深幽的目光落在嬴淵的身上,略有幾分疲憊的面容之上看不出悲戚也看不出別的,只讓他整個人的側影顯得有些孤清,一旁分明有椅子,可他就是背脊挺直的站了許久,全福想開口請他坐下,卻又被他周身氣勢所懾不敢開口。
兩刻鐘之后,龍榻之上的人輕咳一聲又睜了眸。
甫一睜眼,他便下意識的用視線掃了掃龍榻周圍,待看到嬴縱的影子他眉頭微微一皺,眸子閉上又睜開,睜開又閉上,來來回回幾次才肯定了嬴縱還留著,他似乎努力的讓自己清醒,慘白的面色竟然回復了幾點顏色,一雙眸子也有了一星神采。
“朕……朕死之后……不必……”
“不必……大葬!”
“玉璽……在……你……”
“詔……詔書在……寧……”
“咳……咳,交給你……我……放心……”
嬴淵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了這么幾句話,那嘶啞的聲音不用心甚至聽不清,可嬴縱聽明白了,看著嬴淵脖頸直梗梗的使力,他波瀾不驚的眼底終究露出沉痛和憐憫,淺吸口氣,嬴縱倏然閉了眸子,他再睜眼之時目光又恢復平靜,見嬴淵仍然睜眸看著他,他想了一瞬方才道,“阿姀在回來的路上,她有了身子,兩個多月。”
嬴淵怔愣了一瞬,而后他身上的勁道忽的一松,沒了那股子強撐著的暗勁他整個人再度變的毫無生息,可一片寂靜之間他似乎笑了,喉嚨里哧哧兩下,唇角亦微微一彎,下頜緩緩的壓下又起來,似乎是在點頭,“好……好……”
說完這最后的兩個字,他長長的不順暢的呼出一口氣,而后眸子便徹底的閉了上,見他如此,嬴縱的心瞬間被無形大手猛地揪住,站在門口一直注視著這邊的全福也被驚了一跳,連忙就朝這邊來,嬴縱卻比他更快的上前兩步彎身去探嬴淵的鼻息,這么一探,他緊皺的眉頭才緩緩地松了開,呼出一口氣,心臟被扼住的鈍痛緩緩地退去!
“殿下,皇上他……”
“只是睡著了。”
嬴縱直起身子來,背脊上竟出了一層冷汗。
全福也大大地松口氣,抬手抹了一把腦袋上的汗,猶豫一瞬看著嬴縱的側影道,“殿下,皇上已經半個月不能說話了,剛才他……”
嬴縱朝龍榻之上看去,一瞬之后轉身而出。
走出寢殿的門,外面的冷風刺得他呼吸一緊,他定了定神,片刻之間面色再度恢復成殺伐決斷的冷峻來,看了一眼外頭黑壓壓站著的太醫直朝著天寰宮的內書房走去,內書房和寢殿隔得不遠,嬴縱一路走過去,只見寧國公為首的數十人都站在外頭等著他!
見他出現,朝臣們也都跪地行禮,“恭迎太子殿下!”
嬴縱自今日回宮便被跪了一路,這些他本該熟悉且適應,可不知為何到了此刻他心底竟然有些哀默和排斥,因他心底清楚萬分,舊的王者即將隕滅,而屬于他的時代即將到來,這一點,哪怕是這宮中最下等的侍婢都知道的明明白白。
很快的,他抬眸望去就只能看到所有人彎曲的背脊!
所謂的君臨天下,臨了卻又并非是曾經預想過的滋味……
“都起來吧,進來說話!”
寧國公打頭,寧天流和嬴珞也在其中,嬴縱走在最前,進了屋子打眼一掃,沒有猶豫的走向主位,身后十多人走進來,對此亦絲毫不意外!
嬴淵還未斷氣,這個位子已經屬于他。
心中的悲涼忽然加劇,嬴縱一垂眸便想到了沈蘇姀溫軟的掌心,他攥了攥拳頭,抬眸沉冷的掃下底下眾人,“本宮離朝多日,朝中全賴諸位盡責,辛苦了。”
地下站著的人連道不敢,寧國公身為朝臣之首不由得上前一步道,“殿下,您適才也看了皇上的情況,眼下,后面的事情還需要安排。”
底下人神色肅穆,因為歷來改朝換代總少不了流血和黨爭傾軋,反觀之,嬴縱的表情卻是平靜,他瞇了瞇眸,定聲吩咐,“宮中各司按照往常禮制做好準備便是,父皇適才已交代此番不得大葬,不過還是按照常禮來吧,其他的,辛苦國公爺和世子安排。”
他又一抬眸看向嬴珞,“宮中勞忠親王看顧。”
嬴珞抱拳,“微臣領命!”
白衣翩翩如嬴珞,儒雅清俊如嬴珞,這是第一次在嬴縱面前表現的如此謙恭,這情形在他身后的朝中重臣看來似乎已經不需要擔心會發生不好的事。
寧國公和寧天流便也上前,“微臣領命!”
馬上要變天了,可新的天子并沒有風云色變的行殺伐之事,甚至連朝中的官員變動都沒有,這讓朝臣們有些意外,卻又被嬴縱從容篤定的氣勢所懾,幾個臣子上前稟報了近來的朝中要事之后便被嬴縱各司其責的安排好了任務退了出去。
末了,只有寧天流和嬴珞留了下來。
寧天流揚了揚下頜,“你一路回來必定累極了,距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先回府歇歇。”
嬴縱雖然已經是太子,卻沒有搬進東宮,寧天流意思是讓他回秦王府好好歇著,嬴縱聞言卻搖了搖頭,“還是守在宮中,我回母妃的宮殿住一晚就好。”
寧天流想了想也點頭,“也罷,現在是非常時期。”
說著又道,“朝中有些地方還是要動一動,你當真……”
寧天流所言乃是幾家權閥留下的禍根,嬴縱眼底殺氣一現冷笑一聲,“他們料準了我會動,我便偏偏不動,等他們耐不住了,必定自尋死路!”
寧天流聞言唇角一搐,“得,那你快去歇著,我盯著點就是了。”
嬴縱一路疾馳也實在是累極,聞言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打消了此時去看陸氏的念頭,三人剛走出門卻見不遠處站著個身著披風的女子,那女子身邊還站著兩個嬤嬤。
嬴縱和寧天流眉頭都是一皺,嬴珞卻氣息微變,“阿凝?”
說著就疾奔了過去,那女子本是背對著幾人的,此刻轉過身來,赫然便是傅凝,她披著披風全副武裝,懷中還抱著個小娃娃,正是他們剛半歲的小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