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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間她看到筆直的黑色西褲褲管蓋在藍灰色的皮鞋上,這個人沒有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樣說完就離開,他停在她面前,為什么還不走呢?
頭稍稍往上移動一點,康橋看到被包在黑色西褲下的那雙腿又直又長。
她懶得再去抬頭看這個人,這個人想必也和那些人一樣,臉上的表情要么同情,要么默然,要么臉譜化。
她的眼皮又重又沉的,讓她想想她都有多久時間沒有睡覺了,她最近老是失眠,也不知道為什么的。
在思索間她的身體被動往前傾,她以為她是要昏倒了,其實不是,是有人把手擱在她后腰上,擱在她后腰的手就那么輕輕的一壓。
身體被動往前傾,康橋的頭擱在一個肩膀上,又厚又沉的眼皮就像是那種拉閘式的大門。
緩緩的,緩緩的,康橋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為什么,眼前承載著她的頭顱的肩膀是那么的舒服,舒服到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觸碰到那個天鵝毛枕頭。
睡慣了硬邦邦的木頭枕頭的她一聽到那個軟得就像是棉絮的一樣的漂亮寶貝是收集天鵝羽毛制作而成時心里高興得不得了,就恨不得天快一點黑,那樣她就可以把頭親密的靠在她的漂亮寶貝上了。
后來,康橋換了很多枕頭,質量絕佳,價格不菲,可在她的心里最為柔軟,最得她喜歡的是最初那個粉紫色的天鵝毛枕頭。
外婆老是和年幼的她嘮叨“我們的康橋和外婆一樣是個死腦筋的人?!笨磥恚掀诺膰Z叨是有些道理的。
此時此刻,她仿佛找回許久以前的那個粉紫色枕頭,她的身體仿佛縮回了彼時間十來歲出頭的那個軀殼,那個時候啊,煩惱也很多,可睡一覺之后煩惱就會自然而然的消失不見,就像是那昨夜里頭輕敲她窗的長風,渺無蹤跡。
說不定……
說不定所有一切一切只是在一個夏日午后做的一個長夢,這個念想讓她思想混沌,混沌間有人輕輕的咳了一聲。
眼皮掀開,整個世界只有黑白兩色,站直身體,倒退一步,那張面孔就這樣猝不及防間落入眼簾。
眼前的這張面孔和昔日的那張面孔交叉重疊,精致到極致的眉和目,悅人到讓人在心里忍不住懷疑著:這世界居然有如此好看的一張臉。
就那樣呆呆的瞅著那張臉。
在這一刻歷史被復制,康橋第一次見到霍蓮煾時是舍不得把眼睛移開的,她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居然還真的有這么漂亮的男孩。
貪戀美麗的事物據說是一種天性,一秒過去還想再看一秒。
然后,媽媽伸出手狠狠的擰了她一把,說出類似于“臉都給你丟盡了”這樣的話,她趕緊低下頭,看著那個漂亮男孩穿的外國皮鞋從面前經過。
男孩后面跟著一大堆人,那些人手上提著是漂亮男孩的行李箱,他帶回來的東西可真多,有差不多十箱左右。
穿金戴銀的媽媽拉著小豆丁的手蹭蹭上前,用聽起來就像是良家婦女的溫柔聲音叫了一聲“蓮煾?!?
那聲之后媽媽又說了一句話,當時日頭黃黃的。
從久遠的記憶里頭飄過來的聲音一下子撕開了那個黃黃的世界。
眼前世界一片清明,在那個黑白世界里韓棕正在看著她,戴著眼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個商人。
從十二歲到現在的二十九歲間,康橋一共參加了了四場葬禮,排名依次是:外婆、媽媽、弟弟、現在是——
丈夫。
目光從韓棕的照片拉回到眼前的這個人身上。
霍蓮煾!
康橋有很多個年頭沒有見到霍蓮煾了。
手垂落前面,說了一句“你來了?!?
“嗯?!钡貞?,聲音倒是和她配合得天衣無縫,不見得多親近但也不疏離。
藍灰色皮鞋移動到了韓佑那里,康橋垂下頭,目不斜視,幾分鐘過去,又有新的人進來。
被打在窗戶上的雨聲驚醒之后康橋就再也睡不著了,呆坐在床前看著她和韓棕結婚時的婚紗照。
照片上他們都穿白色禮服,她整張臉都被白色頭紗覆蓋住看不清表情,他緊緊挨著她站著,臉上表情無喜無憂,怎么看她和他都不像是夫妻。
整個房間里除了這張婚紗照再無其他照片,這是康橋和韓棕的臥室,由于女主人長期不在的關系,這里看起來更像是單身男人住的房間。
康橋和韓棕的結合與愛情無關,遭遇了背叛她在某一個時刻需要一個避風的港灣躲起來舔傷,多年沉浸在失去女友的傷痛中已經到了談婚論嫁年紀的他需要一個不愛他的妻子,也就幾分鐘時間他們就決定走在一起了。
籌集婚禮,宣布婚訊到完成婚禮也只不過是三天時間,那些人用“零售業巨頭千金和物流世家次子閃婚”來形容那段婚姻。
韓家在上海有分公司,康橋和韓棕結婚的第三年韓棕被分配到上海分公司,她也跟著韓棕離開新加坡前往上海,康橋在上海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一年之后,韓棕回到新加坡上班,而她以工作室為由一直留在上海,最初幾年她還配合他每年農歷春節時回新加坡,最近兩年她連回新加坡都懶了,對于她的懶病韓棕也沒有說什么。
落在凌晨時分的雨下了有差不多十分鐘左右,雨停之后周遭更為安靜了,是那種毫無生氣的靜寂。
韓家祖籍是福建,韓棕的葬禮也依照福建的習俗,明天韓棕的尸體將會被進行火化處理,處理完之后就是下葬,也就是習俗中的“入土為安?!?
從此,這個世界上再無此人,從此之后,這個世界上再無此人。
穿上外套,康橋離開房間。
守靈的是韓家老傭人,康橋進來時他正在打瞌睡,老傭人離開之后整個靈堂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康橋在韓棕的照片前站了一會之后拉來一把椅子,坐在椅子上呆呆看著照片里的人,很親近但也很陌生。
康橋最后一次見韓棕是在上海,晚上八點來次日八點離開,那天她給他做了早餐,他把她給他做的早餐吃得干干凈凈的。
他開口和她說“康橋,送我到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