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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話,似乎沒看到蘭郎中愈發黑如鍋底的臉,篾器張又道:“人謝小神醫不僅醫術好,人品更是好啊!不收診費,只收藥錢,若是碰上讓謝小神醫有興趣的疑難雜癥,連藥錢也給免了!”說著這話,他還拿眼瞥了一眼蘭郎中,顯然還在為方才蘭郎中加價的話耿耿于懷。
襄荷也算了解他這死摳門的性子,心里雖沒怎么生氣,但倒底還是有些為自己老爹鳴不平。蘭郎中雖說醫術平平,但為人卻沒話說,診費藥費已經是最低,平日熟客都贊他厚道,但如今冒出一個更“厚道”的,厚道到連診費都不收的“神醫”來,這些人便都一股腦兒地跑去那邊了,雖說是人之常情,但也著實讓人氣悶。
而且聽篾器張那話,這個“謝小神醫”不像是個缺錢的,倒像是專門來磨練醫術的,不然怎么會大方到如此地步,加上神醫前面還加了個“小”字,想必這人年紀不大,莫不是杏林世家的子弟來體驗生活的?
那人要磨練醫術免費給人看病,襄荷自然管不著,可他要一直這么下去的話,蘭郎中這生意也別想做了。
看著自家老爹郁悶的樣子,襄荷只得自告奮勇,朝蘭郎中道:“爹,我去街尾看看啊!”說著便鉆進人流,仗著人小身短,一晃眼就不見了人影。
街尾處同樣人頭攢動,襄荷好不容易才擠到街尾,來到胡餅攤老板口中“神醫”擺攤的綢緞莊前,卻發現自己根本看不到傳說中的神醫,別說神醫了,連神醫攤子上的布幌子都看不到。
原因無他:人太多了!
帽兒街人雖多,但多到像這樣水泄不通的地步,襄荷以往還從未見過。只見一大群人烏壓壓地圍成一個圓,將綢緞莊門口全給堵死,有想進綢緞莊挑選布料的客人都進不去。
襄荷看到綢緞莊掌柜被擠在人群里,一臉欲哭無淚,想恨又不敢恨的模樣。
襄荷仔細打量人群,發現這些人中許多的確是面有病色,這些人中男女老幼都有,但更多的卻是面色紅潤,起碼從面色上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毛病的年輕女子。
襄荷想起胡餅攤老板的那句“人家長得好”,也就對這現象不足為奇。醉翁之意不在酒,花癡古已有之,且大周風氣開放,這些年輕女子的目的自然心照不宣。
只是這人這么多,她連那神醫衣角都看不到,還怎么打探“敵情”啊?
無奈,襄荷袖子一擼,仗著人小身短,泥鰍一樣在人群中硬擠起來。
擠得發髻也亂了,衣服也皺了,方方擠到攤子跟前的時候,不知是誰推搡了一下,襄荷整個兒被推了出去,小身子骨碌碌轉了兩圈,正正好轉到攤子跟前。
襄荷抬頭,就看到攤子后端坐的,一身墨色衣衫的人影。
青絲如瀑,眉如畫嫵,唇齒似呷春風,微微一吐,便到了百花深處。
襄荷只覺眼前花都開了。
☆、第26章 平生恨
襄荷終于明白了什么叫做貌比花嬌。
恍惚間好像前世第一次去牡丹園,終于親眼得見那傳說中的天香國色,才體會到那是怎樣一種驚心動魄,從此才知道何謂絕色傾城。
再不是別人口中的絕色,而是眼見的真實。
“萬安,攤前可是有人?”
耳邊忽聽到一道略帶沙啞的聲音,像是粗糲的磨砂紙互相摩挲,雖然聲音低沉,但卻不免有些刺耳。
襄荷瞪大了眼。
這聲音分明就是從眼前那少年口中發出。他身姿筆直,并沒有望向她所在的位置,只是眉頭微蹙,輕聲問著身旁的老者,但即便刻意放低了聲音,卻仍舊掩飾不住殘破的嗓子。
襄荷這才看到,他眼上竟還蒙著一束白綾。腦海中突然想起張愛玲,張愛玲曾說,她平生有三恨:一恨海棠無香,二恨鰣魚有刺,三恨紅樓夢未完。
海棠重瓣疊萼,花色姝麗,惜其無香;桂花香飄十里,芬芳馥郁,型色卻無殊處。這世間,即便是草木,也不能將全部的好處都占了,更遑論人。
萬安是個看上去約六七十歲的老者,他守在少年身旁,背微微佝僂著,正用油紙捆扎藥包,聽到少年的話望向攤前,一眼便看到那倒在地上,發髻衣衫散亂,一臉呆愣地望著少年的小女孩。
如果此刻倒地的是個妙齡女子,他定然會蹙起眉頭,說不得還要言語譏諷一般,非得將人譏諷地面紅耳赤掩面而逃才罷休。這倒不是因為他天性刻薄,而是自從來到這鬧市擺攤,同樣的戲碼已經重演了無數次,還有許多明明身體康健,卻佯作生病來求醫的,白白浪費他家主人的時間不說,遇上歪纏不清的,還得費上好一番功夫糾纏。
如此一來,任他脾氣再好也無法再忍,再說他的脾氣向來算不上好,再加上主人的默許,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扮起了黑臉。
但此刻倒地的不過是個看上去六七歲的娃娃,看樣子是被人群擠出來的。
他瞅了瞅她的臉,覺著有些面熟,但也并未多想,只是應了少年一聲,走到攤前便要扶那女孩兒起來。
萬安瘦骨嶙峋的手伸過來時,襄荷才猛地發覺自己竟看著那少年發了許久的呆,小臉登時爆紅,自個兒一骨碌爬起來,一邊拍著衣服上的沾的泥土努力讓自己儀容整齊一些,一邊朝萬安道:“謝謝爺爺,我沒事!”
她生得出色,又是六七歲正可愛的年紀,圍觀眾人見她年紀小小,卻如二八少女一般滿面緋紅,又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整理儀容,不由發出善意的訕笑,有人便不住地說謝小神醫魅力無邊,連六七歲的女娃娃都被迷倒了。
萬安見狀,風干橘子皮一樣的老臉上也扯出一抹笑來。他摸摸襄荷頭頂,聲音并不如何溫柔,但話里卻很是關切:“你是誰家的孩子?快去找你爹娘去罷,這處人多,小心踩踏到你。”
那聲音落在耳中稍顯尖利,仿佛掐著嗓子說話一般,與少年低沉微啞的嗓音倒是兩個極端,不過,都不怎么好聽就是了。
襄荷看了一眼那端坐著的少年。
他似乎沒有聽到四周的嘈雜,仍舊安安穩穩地坐在攤子后,腰部以下被鋪著白布的攤子遮擋住,連眼睛也被白綾遮住,只看得到挺得筆直的上身,和一張清冷無波的面龐。
即便端坐不動,即便沒有一絲笑容,也讓人看著歡喜。就像遠處觀花,即便不能觸碰,不能據為己有,只是看看也覺得賞心悅目。
聽到萬安的話,她拍拍腦袋,這才想起自己還有“打探敵情”的任務。
四周一瞅,只見攤子邊上除了目盲少年和萬安,還有兩個穿著捕快衣服的男子,其余盡是來看診或是湊熱鬧的人。
傳說中的“謝小神醫”呢?根據聽來的描述,這謝小神醫年紀不大,長相出色,在人群中應該很好找才是,但襄荷卻沒瞅見符合條件的。唯一比較符合的,卻是那眼蒙白綾的少年,但襄荷卻首先便把他給排除了。
只聽說過算命的瞎子,卻沒聽說過治病的瞎子,中醫講究望聞問切,一個瞎子又怎么“望”?
正疑惑呢,便見攤子前一年約四十的中年男子苦著臉道:“謝小神醫快給我看看,我這腰和膝蓋可都疼了許久了,榮生堂的大夫說我這是腎臟虛弱,開了許多補腎的藥,我可我吃了許多天,卻半點沒見好啊!”
男子一手揉著腰,一手撐在攤子上,而他那番話,赫然便是朝著那蒙著白綾的黑衣少年。
這下,襄荷徹底目瞪口呆。
好半晌,她才有些結巴地朝身邊的萬安道:“爺、爺爺……我能站這兒看一會兒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