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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像是被自責與愧疚壓垮了身軀。
“沒關系的,”他聽到襄荷說,“沒有誰有義務對別人的生命負責,所以,不用內疚,也不用自責。”
他的頭卻垂地更低了,他想反駁,卻又不知道如何反駁,那些話梗在喉嚨里無法說出口,像是陰溝里的老鼠不敢接觸陽光一樣。
又過了許久,忽然聽到她輕輕地說:“我可以叫你哥哥么?”
他猛地抬起頭。
“以后,你就是我哥,我就是你妹妹,像是親的一樣,好么?”
他放佛做出什么重要決定似地點了點頭:“嗯。“
☆、第22章 買珍珠
探望蘭郎中的村民一波一波的來,襄荷與劉寄奴一邊照顧蘭郎中一邊接待客人。從醒來后,襄荷便再沒有休息過,許是那瓷瓶里的藥的確是好藥,她的傷處并不太疼痛,因此她可以一直支撐,支撐著笑著向每一個來探望蘭郎中的村民道謝,支撐著在他們離開時送到門口,支撐著在他們走后繼續守在蘭郎中床頭。
劉寄奴勸她休息一下,但她并不覺得累,一點都不累。
她只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么,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心安理得地將自己當成小孩子,覺得什么事都有蘭郎中替她擋著,她可以無憂無慮地重活一世。蘭郎中倒下了,她就應該將這個家支撐起來。
她還安慰劉寄奴,讓他不要擔心,告訴他爹一定會醒來,醒來了就沒事了。
告訴他,也是告訴她自己。
但當蘭郎中真正醒來,迷糊著眼喊她“閨女”的時候,她還是軟弱地差點流出眼淚。
這時候已經是下午,屋外的陽光晴暖和煦,微風中也夾雜著暖和的氣息,薔薇開始凋謝,院中到處是散落的薔薇花瓣。
襄荷將熱了又冷冷了又熱的飯菜端上來,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著蘭郎中。
蘭郎中看著她額頭上的繃帶,心疼地要命,閉緊了嘴不讓她喂,襄荷便哄他,哄不住就僵著,手里拿著勺子,一直抬著不動,等到胳膊痛了就委屈地看著他,蘭郎中便心軟了,乖乖地讓她喂食。
只是一提起這場事故的起源,蘭郎中便又悔又恨,悔自己當時拉錯了韁繩,恨那縱馬的騎士太過狠辣。
他將襄荷額上的繃帶輕輕掀開來看,一看到那還凝固著紫黑色血塊的傷處,便恨不能爬起床來將那縱馬的人給生吃了。
襄荷見狀,半點不敢提肩上還有傷的事,為了轉移他注意力,便說起那瓶藥的事,還將藥瓶打開讓他聞。
蘭郎中聞味辨藥材的本事還不如襄荷,但他游醫多年,也算見多識廣,見那藥膏的顏色,又聞聞藥膏的氣味,便斷定藥是難得的好藥。待將藥膏抹到傷處,更加斷定制藥的人定是深諳醫理,且炮制藥材的炮制師傅定也是一把好手。
他雖是半路出家,但對醫術卻并不敷衍,也不只將其當作謀生的手段,因自知自己水平不高,便逮著機會就與城里的坐堂大夫,甚或鄉間的赤腳醫生探討醫理,頗有些求知若渴的意思。此刻見這藥膏,便有些對那制藥之人心生向往起來,想著若有機會能座談醫理該有多好。
只是一想起這藥的來處,他便不又有些惱怒,雖則聽襄荷與劉寄奴描述,車里那人似與縱馬的有些不對付,但他們總歸是一路人,都是害襄荷受傷的壞蛋。因此,蘭郎中便將那車里的人也一并怨上了。
至于車里貴人與制藥大夫許是同一人,這個可能蘭郎中壓根沒想過。
雖自古便有“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的說法,但儒家向來認為醫學方技屬儒之小道,即便有大成就也不足為提,因此士人之中雖有不少略通醫術,但醫術精湛者卻少之又少。而以那藥膏的水平,蘭郎中認定制藥之人必是名醫,自然不會是那車內的人。
因此他理直氣壯地將那一隊人馬全都怨上了。
襄荷見他怒氣難消,像個小孩子似的只差沒扎個小人日日戳他們腳底板,不禁又好笑又窩心。
之后幾日,襄荷與蘭郎中按那老者的吩咐定時用藥,果然一日好過一日,襄荷肩膀處也能活動自如,方才騙過蘭郎中。
除了藥膏,還要喝湯藥,而煮湯藥的藥材,自然是自榮生堂拿來。當日情況緊急,拿著錢的襄荷又昏迷不醒,隨行的村民也都是窮人,平日無事自不會帶許多錢在身上,因此當日的診費連同藥錢都是林大夫代付的。林大夫有心要免他們的費用,只是他也是受雇于榮生堂,診費尚且要與榮生堂分成,藥更是完全屬于榮生堂,因此他也只是代付。
醒來后第二天,襄荷便讓劉寄奴去了襄城,將診費連同藥錢一分不少地還了,用的正是賣南瓜的那二兩銀子,只這一項花費,二兩銀子便只剩了幾百個銅板,這還是林大夫將藥材按進價給他們算的結果。
這時代,窮人生病一般都是熬,熬得過就好,熬不過便也只能認命。頂多向蘭郎中這樣的鄉下大夫抓副藥吃,如榮生堂這樣的城里醫館,向來鮮有窮人光顧。
傷筋動骨一百天,更何況襄荷與蘭郎中傷的是腦袋,盡管那老者說十日便無事,襄荷卻不敢冒險。因此劉寄奴去襄城的時候不僅帶了那二兩銀子,更帶著那顆貓眼大的珍珠。
回來時,劉寄奴帶回許多溫補的藥材,還帶回一個一層包著一層的布包,外面用醫館包藥的油紙偽裝成藥材。
將那布包打開一看,襄荷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銀子,好多銀子!
襄荷拿起一錠掂了掂,估摸著差不多有十兩重的樣子,而同樣大小的銀子,足足有九錠。
“當了一百兩,買藥花去八兩三錢,還余九十一兩七錢。”劉寄奴解釋道。
襄荷雖然高興,卻有些不解,“醫館里也賣珍珠粉,價錢可比這個便宜多了,我還以為能當二十兩就不錯了呢。”
劉寄奴一笑:“一分圓一分錢,珍珠品相好與不好,價格上便天差地別。醫館磨做珍珠粉的珍珠都是品相不好的次等小珠,價格自然便宜。但咱們當的那顆形狀圓整,個頭又大,是珍珠里的上品珠,尋常富貴人家都難找到這樣品相的,一百兩算什么,只怕開價千兩也有人買。”
這么一說襄荷便明白了,頓時覺得自己糊涂了。不過這也不怪她,這世界又不是前世商品經濟發達的前世,像珍珠這種奢侈品的物價,也只有享用得起的上等階級和相關從業人員清楚,她兩者皆非,自然也沒個清楚的物價概念。
劉寄奴頓了頓,面色有些晦暗還有些憤恨:“起初當鋪伙計見我人小,當我好誆騙,只愿出十兩,我作勢要走才急了,只是最多也只愿出一百兩。若是有時間慢慢尋買主,一千兩不敢說,五百兩還是能賣到的。”
襄荷卻并不太在意。一百兩對于如今的蘭家已經完全足夠,再多也只是存著,而她急著買藥,哪里有時間慢慢找買主?
因此她便安慰劉寄奴道:“已經很好了,幸虧是你去,若是我去,指不定人家出十兩,我就真十兩給當了。”
想想又有些遺憾,那珍珠值得如此高價,自然也是十分美麗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前世時像那樣的珍珠自然也是天價,她也只看過商場里幾百塊幾千塊的小珍珠,自然對那珍珠也很喜愛。
只是和她的那一點點喜愛相比,自然是珍珠換來的銀子更重要。
劉寄奴一直看著她,自然沒有錯過她臉上那一閃而逝的遺憾。他命途多舛,自小便有察言觀色的本事,當即便明白她在遺憾什么。
心上微微有些波動,并不劇烈,但綿綿密密的,是他從未體會過的心情,這種心情,叫做心疼。
雖然經歷特殊,但在五歲之前,他過的一直是錦衣玉食的生活,后來突逢遽變,不再如以往一般金尊玉貴,卻也生活優渥,只是后來又接連遇難,才最終淪落到絕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