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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寧陜方才放下筆,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字,然后一揮袖,對著寧澄道:澄兒,下月初開始,你去藍嚴堂修習吧。
藍嚴堂?
寧澄有些錯愕。他抬起眼,道:父親,那不是達官貴人或富家子弟,才
放心,為父都安排好了。這些年,我經營糧棧,攢了不少銀兩,足夠讓你進藍嚴堂了。
寧陜出言打斷,起身走到寧澄跟前,慈愛地摸摸他的小腦袋。
你自幼聰明,又有法術天賦,斷不該就此埋沒。我和你母親商量好了,就算要傾家蕩產,也要保你前程似錦。你啊,要好好聽夫子的話,認真學習,將來當個法器匠人,好好地光宗耀祖。
我
華林二家沒落后,夙闌最缺的,就是制器師了。想當年,我抓準機會、白手起家,才有了如今的寧氏糧棧。你只要肯勤學苦干,定能闖出另一片天。
可,孩兒不
澄兒乖,為父耗了許多心力,就盼望你以后能過上好日子。你還小,什么都不懂,將來長大了,定會感激為父為你做的一切。
寧陜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踱回書案坐下。
去了藍嚴堂,記得與世家子弟打好交道,對將來也有好處。
我
寧澄呆站了會,艱難地道:可,阿彥他們
余彥、孟思他們,雖沒修習法術的天分,可人家有祖上傳下的基業,自然不愁往后生計。與其浪費時間和他倆玩鬧,不如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吧。
寧陜盯著自己兒子的臉,語重心長地說著。
你母親身子不好,已經沒法再生育了。你作為寧家獨子,要時刻謹記自己該負的責任。
是。
寧澄低低地應了聲,道:那,孩兒先收拾行囊,為出發做準備。
聞言,寧陜松開緊蹙的眉,嘴角彎出微笑。
好!澄兒這般懂事,為父就放心了。你先拾掇拾掇,明日為父再帶你上街采買。
寧澄低下頭,幾不可見地抿了下唇。他抬起手,再次恭敬地作了個揖:多謝父親,孩兒告退。
說完,他慢慢地退出書房,慢慢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然后,慢慢地將寫了一半的話本取出,迅速地撕了個粉碎。
喂,說好全程由你請客,怎么沒帶夠錢啊?
抱歉,可我真的只剩枚銅板了。
寧澄看著周圍氣勢洶洶的學子,心底一陣發怵。
哈,他說自己沒錢呢。
領頭的學子嗤笑了聲,其余人則陰陽怪氣地幫腔:不是吧?才請了一頓,就沒錢了?
擱這兒裝啥呢?大伙兒都知道,你爹為了塞你進來,可是舍了好大一筆錢啊。
是嗎?可我怎么聽說,他爹央求了眾夫子半天,挨家挨戶地下跪,才討來了這求學名額?
嘖嘖,你們怎么都只聽一半啊。他爹分明是捧著銀子跪了半天,好說歹說才
寧澄腦子亂哄哄的,只看見其余人不斷交頭接耳,然后放聲大笑,最后拋下幾塊碎銀,將他留在了茶館里。
類似的情形,重復了很多次,也持續了好久,久得寧澄開始懷疑,他們不過是想借此笑話自己,權當消遣玩鬧。
他有些不甘心,安慰自己早日出師就好。然而,那藍嚴堂的夫子全是勢利眼,滿心想著從他人上多刮點油水,又怎么會認真指導他這個沒背景、沒家世的小商賈之子?
于是后來,即便他好不容易習了點廚藝,到茶館當個小幫工,可賺來的,卻是學子們更多的恥笑,還有被搜刮一空的銅板。
好在,藍嚴堂雖處處精打細算,依舊有為學子們提供伙食。
若非如此,寧澄根本無法設想,自己會落到什么樣的田地。
算了,能過活就好。
于是,在每個深夜,寧澄都會睜著大大的眼睛,把自己縮在被窩里。
學習遇到瓶頸,是自己不夠努力。
沒法交到朋友,是因為自己過于陰郁。
睡吧,睡吧怕黑,不過是一種矯情。
睡吧,睡吧
睡著了,才能暫時離開這里。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夫妻對拜!
隨著高昂的唱詞聲,又一對璧人結為連理。
新郎官的笑容帶著點靦腆,而他身旁的新娘子,則在禮官話音落下后,急不可待地掀開紅蓋頭,反手拉過身旁之人的手,踮腳親了上去。
喔
幾位公子哥拍著手起哄,瞬間帶起一片掌聲。
哇,思思姐好漂亮啊!
余大哥,我們先走了啊,不耽誤你和嫂子度春宵!
新郎官的臉,生生成了個熟透的柿子。他聽著賓客們的戲謔、拍掌聲,偷偷望了坐在太師椅的父親一眼
嚯!
余老爺子的臉都氣黑了,可他顧慮自家的顏面,只是癟了癟嘴,沒出聲呵斥剛過門的兒媳婦。
見狀,新郎官眼神躲閃了下,隨即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將新娘子攬入懷中,閉眼吻了上去。
新郎官,好樣的!
觀禮之人或顧著喝彩,或忙著議論堂前的新人,個個臉上都盈滿微笑。
誰也沒注意到,一個人影悄悄地出現在門口。那人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學子服,臉上掛著幾滴汗珠,身子因喘氣而微微晃動。
他盯著緊緊相擁的新人,目光有一瞬間的空洞。但很快地,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原來落寞的神情,也迅速端成了合時宜的喜慶之色。
他悄悄地走到屋角落,坐到了最不起眼的位置上。
唷,這不是寧家的娃娃嗎?幾年不見,小模樣變了不少啊。
旁邊的大嬸盯著他看了半天,一拍腦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怎么,不認得余嬸了?我之前服侍過寧夫人,早幾年跟著我家老頭子,到了這余府幫活兒。
晚輩記得。
寧澄低聲說了句,微微一點頭,道:余嬸,好久不見,近來安否?
哎,我們這些老人家,過幾年不是過,哪有什么安不安否的。
余嬸摸摸自己爬滿風霜的臉,有些感慨地說著。她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好容易才回過神來,拍了拍對方的肩頭。
寧澄身子一震,忍不住咳了聲。他不動聲色地移開肩膀,將衣袖往下拉了拉,遮去了紫紅的淤痕。
寧公子,你還年輕,不會明白的。老爺為了把你送進藍嚴堂,過得也很不容易。將來你學業有成,記得好好孝敬二老,別再讓他們操心了。
是,晚輩記著了。
記著,也要往心里去的好。想當年,我兒子也說什么「一定孝敬娘親」,可后來唉。
余嬸自顧自地說著,見身邊的人只沉默點頭,有些不滿意地咂咂嘴,夾了幾道小菜,放到對方的盤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