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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舒說著,走到倒著的人偶身邊,快速在它后背點了幾下。
隨著咔咔的聲響,一方木塊往外推開,露出一個小小的凹洞。風舒伸手往里頭探了探,掏出一個手爐大小的瓷罐。
他將瓷罐遞給寧澄,然后把暗格重新合上,并在猶豫片刻后,將人偶扶著立起,拍去上頭沾染的塵土。
難怪雪判那么敏銳的人,都沒發現任何不對原來是這粉末的緣故嗎。
宮主向來深居簡出、不以真面目示人。加之金粉上的氣息,自然沒引起他人懷疑。
風舒低聲回了句,道:您都記起來了嗎?
嗯。
寧澄將瓷罐打開,把那朵荼蘼放了進去。他手中凝出咒力,化出一團水球,輕輕地融到金粉里。
此法雖可行,卻無從得知個中期限。或許只消數日,也或許窮盡一生,也候不來靈體恢復那日。
他把蓋子合上,然后法術一施,將它傳送回風月殿。
此事,暫且瞞著月喑吧。花判犧牲自己將他救下,斷不愿讓他做傻事。
說罷,寧澄在心中醞釀片刻,轉向表情有些僵硬的人,道:風舒,我就問你一件事:這身子原來的主人,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話要說:
「繁花落盡君辭去」一句,出自唐劉禹錫《送寥參謀東游二首》:
九陌逢君又別離,行云別鶴本無期。
望嵩樓上忽相見,看過花開花落時。
繁花落盡君辭去,綠草垂楊引征路。
東道諸侯皆故人,留連必是多情處。
P/s:
下章完結。
97、第九十七章:未歇
風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遲疑了會,道:宮主,倘若
你說的,我會全盤相信,絕不私下查探是否屬實。
寧澄打斷風舒未竟的話語,踏步走到對方身前,與之四目相對。
至于說什么、又該怎么說,都取決于你。
風舒沉默半晌,長長地嘆了口氣。
前些年,宮主身子愈加虛弱,即將走向消亡。我不愿那噩夢成真,便翻遍宮中典籍,嘗試查找護人性命之法,卻依舊一無所獲。
絕望之際,我記起了「千斂面」,可那法器只能被使用一次,無法試驗其性能。于是,這個想法便被擱置了。
他垂下眼,目光慢慢移到寧澄腳邊,然后停下了。
然而后來,我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眼見您日趨衰弱,我將千斂面取出,反復傾聽里頭的記憶,最終下定了決心。
為此,我暗地里做了些準備,并在宮主彌留那日,將您的魂魄收入千斂面,好安置到新的軀殼中。
寧澄看了身邊的人偶一眼,道:你的準備,包括這人偶嗎?
是。我共造了兩具人偶,一具是熾云模樣,另一具便是這人偶了。
風舒頓了下,道:我尋思著,宮主若換了副模樣,自然得有人替上。為了不引起他人懷疑,我將這人偶安置在櫟陽殿內,藏于層層幕簾后,并設置了探測咒法。
一旦察覺有文判、武使接近,我便將人偶收入鎖物囊內,戴上面具、隱去自身氣息,佯作宮主的樣子應對。
若你與「宮主」必須同時現身,何如?
若似中秋夜宴那般,我便暗中操控人偶,讓它說話、動作。只是此法極耗咒力,亦需我就近操控,因此不到萬不得已,便盡量不讓「宮主」與人相見。
寧澄直視著風舒的雙眼,道:所以,這些日子以來,「宮主」所下的任何決定,都是出自于你?禁足凌攸、立下結界,全都是你的主意?
不錯。風舒擅作主張,還請宮主責罰。
風舒低下頭,像個犯錯的孩子一般,絞緊了衣袖。
見狀,寧澄嘆了口氣,伸手在風舒手上一握,道:你禁足凌攸,是想著讓他好生歇息,以免傷處潰爛吧?立下結界,亦是為保夙闌不受戰火侵擾。你所做一切,都不曾抱持害人之心。我夸贊還來不及,又遑論責罰呢?
我
風舒語氣中帶了點哽咽。他松開寧澄的手,轉身面向人偶,道:我沒您想像中那般良善。早在兩年前,我便尋著了這軀殼原主,做好了隨時取之性命的打算。
軀殼原主,是指原來的寧公子?可若要借尸還魂,不一定非得用他吧?
風舒搖了搖頭,道:是我一時魔怔了。三年前,我曾救下一位企圖自縊的少年。他尋死不果,便直接嚎啕大哭,發狂了足足半日,才冷靜下來。
自縊?
寧澄微怔了下,風舒則背對著他,繼續述說:那少年冷靜下來后,便苦苦哀求我殺了他。我當時雖沒答應,將人勸說歸家,可心里,卻生了些邪念,想著既然他一心求死,那不若日后,將其充作安置魂魄的軀殼。
后來,我曾暗中窺探幾次,見他活得渾渾噩噩、毫無求生之念,便更確定了自己的打算。
只是那夜,我剛潛入寧府中,便發覺那少年懸掛在房梁上,早已失去生命跡象。
風舒頓了下,語氣里透著幾分痛苦。
若說華林血案一事,我并非有意為之,可那少年的死,卻與我脫不了干系。我明知他一心求死,非但不給予援助,反倒冷眼旁觀,甚至意圖了結其性命
若非你,他早在三年前便已死去。你
寧澄話還沒說完,便被風舒打斷:我原來也以此麻痹自己,企圖壓下心中的負罪感。可偶爾午夜夢回,還是會想起當初那個死氣沉沉的少年。
風舒深吸口氣,轉身面向寧澄,道:無心為惡,雖惡不罰。反之,懷揣私心、妄圖行惡之人,又該當何罪?
就算那少年未曾尋死,就算風舒沒將人殺害,可那夜寧府大火,他也必會葬身于火海中。
寧澄嘴角輕動了下,卻沒將這話說出口。他沉默了會,道:你將尸身帶走前,并未發現有人企圖縱火?
風舒搖了搖頭,道:若我早去片刻,或許能救下那少年,乃至寧府中的所有人亦或晚到半步,便能發現寧府周遭的結界術,戳穿郁兒的陰謀。
郁兒縱火一事,錯不在你。若你有幸救了余府中人,自是好事。沒救著,也不必對自己過分苛責。
寧澄忍不住插了句,可風舒卻恍若未聞。
我原來存有一絲僥幸,認為只要宮主好好活著就行。直到我將您送回寧府殘垣前,才深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我妄想逆天改命,這便是上天給予我的懲罰,讓我只能看著您崩潰、痛苦,卻什么都做不了
不。那時,我真當自己是「寧澄」。若非有你在,我又豈能快速振作起來?
您神識不全,失去記憶,反倒讓我有些釋懷,覺得無須承受您的質問,便可以不去面對自己的良知。
我明知自己錯了,卻不曾覺得后悔,只因若非如此,我便無法如現在這般,與您相處、對談。活著的每一日,都像是幻夢一場。
說罷,風舒像是終獲解脫般,叩的一聲,跪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
他低著頭,仿佛在懺悔自己的罪過,又像是在等待一場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