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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書依言浮到半空中,隨著嘩嘩幾聲響以后,定在其中一頁不動了。
臘八粥?
霞云伸手將書冊接過,認認真真地讀了起來。
那上邊詳細地寫著煮粥所需的食材,還有具體步驟等等。霞云看了好幾遍,確認內容都記在腦子里后,便自信地將書冊合上,然后一轉身
等等,「榛穰」是啥來著?
花生在剖離硬殼、被煮熟以前,又長什么樣子?
還有鹽啊、胡椒什么的,又裝在哪個罐子里啊?
霞云瞪著滿房的食材,有些傻眼了。他思索片刻以后,定了定神,然后袖擺一揮:
我需要烹煮臘八粥的食材。
他原來覺得自己這招很聰明,可當火灶房里的米粒、豆子等物以鋪天蓋地之勢砸下時,他臉上的自信也瞬間崩塌成驚恐:
不、我不需要了!全都停下!
隨著霞云的喊聲,那些谷物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撒滿了整個火灶房,也將倒在地上的廚子給淹了過去。數以萬計的小點打了霞云滿身滿臉,將他弄得很是狼狽。
待豆雨過去以后,火灶房內部,已是一片狼藉。
霞云按了按額側,只覺得做飯這事,實在很不適合自己。他雙手一揮,滿室的米粒、豆子再度浮空,盡數裝回袋子里。
那些谷物全都混到一塊,霞云畢竟不懂得區分,只能亂塞一通待御廚們醒轉后,只怕會欲哭無淚吧。
霞云心中有些愧疚,在收拾好殘局后,便想著要踏出火灶房。然而,空中忽然飄來的一股香氣,卻讓他停下了腳步。
這是
霞云順著那香氣的源頭,將目光投往灶臺。那兒原來煮著一鍋酸湯,在豆子雨后,愣是燒成了一鍋亂七八糟的豆糊糊。
雖然賣相很糟,可聞著還挺香的?
霞云想了想,持起鍋子邊上的木勺,將那些豆糊糊裝進一個大碗里。
做好這些以后,他瞥見柜子上放著的竹箸、湯勺等物,便順手抓了一副箸勺,投入粥碗中。
嗯應該還行吧?
他捧著裝得滿滿的粥碗,小心地走回櫟陽殿。一路上,他幸運地沒碰見人,就這么回到了稚童床邊。
那稚童已經醒轉,此刻正倚坐在床上。他神情恍惚,一手抓著濕布條,另一只手則輕撫著自己的脖子。
見霞云進來,那稚童連忙從塌上躍下,抱拳鞠躬,道:宮主,您回來了。
霞云見他細白的脖頸印著紅痕,心中的愧疚感更甚了。他將粥碗放在床邊,伸手將那稚童扶回榻上。
你還在病中,就乖乖躺著吧。
那稚童眼神有些閃躲,低聲道:可,我怎么配
霞云道:在我眼里,人和人之間并無不同,哪有配與不配之說。來,先把這粥喝了吧。
他將粥碗端起,持起一小勺,放到嘴邊吹了吹,再遞向稚童。
多謝宮主。
那稚童張口將粥水咽下,眼底慢慢暈上一層水氣。他擠出一抹微笑,道:真好吃。
霞云道:好吃就多吃點,吃飽了病才能好。
他說著,又端了一勺粥,放到稚童嘴邊。
那粥才剛煮好,上邊還冒著熱氣。那稚童卻像不覺得燙嘴一樣,一口接一口地吃著。
他邊含著湯勺,邊滿懷感激地看了霞云幾眼,并緩緩地深吸了口氣,不讓淚水自眼眶滾落。
霞云專心喂粥,倒也不曾留意稚童的表情。待整碗粥喂完,他看著稚童微微紅潤的雙頰,道:吃飽了嗎?
稚童將嘴里的粥水咽下,使勁地點了點頭。
霞云見他嘴角沾了點米粒,便伸手將它抹去,隨口問道:你多大了?
稚童道:虛歲十二。
虛歲十二?就是今年十一的意思?
霞云有些驚訝。他原來瞧這「稚童」身形瘦小,應不過八、九歲。可不曾想,已是半個少年了。
他想了想,道:你之前說,自己姓蘇?
稚童道:是。這是華府老爺告訴我的,應不會有錯。
霞云沉思了會,決定不去過問那盒子來歷。他盯著稚童的臉看了眼,將目光移開,道:
你說你沒有名字,那我為你取一個吧。既然別人叫你「阿蘇」,那你就叫「風蘇」,如何?
由于把臉轉開的關系,他看不見稚童臉上的神色,只在須臾后聽見一聲悶悶的回復:
多謝宮主賜名。不過,我不想再被叫作「阿蘇」了。
霞云記起稚童身上的傷,想來他在華府有過一段痛苦的回憶。他不想勉強對方,剛想撤回提議,便聽那稚童道:
但是,「風」這個字,我很喜歡
霞云聽他語氣有些怪,忍不住回頭望了下。他看見那稚童低垂著頭,雙頰紅通通的,雙手有些不安地扭著棉被,似乎在壓抑著什么。
他心中一軟,道:好,那我們換個字好了。你說說,你想叫什么?
那稚童躊躇了會,耳尖慢慢地紅了:我想不出什么好名字,還請宮主賜教。
霞云略一沉吟,道:古詩有云,「青袍似春草,長條隨風舒」。你就喚作「風舒」,如何?
他問出這話時,心中是有些忐忑的,畢竟這詩詞也沒什么特殊含義,不過剛好將「風」字與「蘇」字相似讀音的字連在一起。
那稚童卻是一怔,眼里慢慢發出點光亮:風舒、風舒真是個好名字。
他說完,又是一抬頭,道:多謝宮主賜名。
霞云見他眼里有淚花打轉,一副真情實意的樣子,也不由得微笑了下,道:你喜歡便好。
他頓了下,又道:雖有些倉促,可昨夜華林二府之事,涉及數百人命。你若知道些什么,就詳細說來吧。
那稚童臉上的笑容一凝,又重新垂下眼。他抿了抿嘴,道:我說的,您都會信嗎?
霞云道:若你說的是真話,又何必在乎他人是否相信?
那稚童沉默半晌,道:好。這事得從三個月前說起
他似乎不太習慣敘說,言語間斷斷續續的,偶爾還會穿插一些自身的過往。霞云耐心地聽著,并在腦中梳理出了個大概。
風舒年幼時,家中曾遭盜賊入侵。那伙賊人將蘇家所有財物席卷一空,連張紙都不剩下。
他隱約記得,當時父親將賊人打跑以后,便倒在了血泊中,永遠地闔上了眼。
母親則維持著懷抱自己的姿勢,只是漸漸地變得僵硬、發冷,再也沒回應過自己的呼喚。
那一天,屋外種著的茶花全都凋零了。風舒就這樣躺在母親冰冷的懷中,一直到第二日,才被聞訊前來的差役救下。
他不過是個剛滿三歲的稚兒,加上沒什么親戚的緣故,兜兜轉轉,被當地小有名氣的制器家收養了。
許是看風舒年幼,在華家家主華瀾的照拂下,華府之人待他還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