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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錦芒已經忘掉了吵架的原因,但長久不見面肯定是其中之一。她那天生了病,連續發燒多天,每次都是上午退燒、傍晚就又開始漸漸高燒。于錦芒吃不下東西,沒有胃口,喉嚨難受,喝粥也痛苦,一周掉了十斤肉。
“談戀愛就是會讓人變得軟弱,”于錦芒哽咽,裹著被子打電話,“不和你戀愛沒有一點兒事情。談了戀愛后,每次生病和難受,我都忽然變得脆弱了,想要你過來,偏偏你又不在……每次需要你的時候,你都不在……”
那時候已經深夜十點,路世安說話很少,只叫她,小芒果。
于錦芒哭著擦了鼻子,舍不得分手,知道和他無關;但又覺得委屈,無法和人訴說的委屈。
戀愛真是糟糕透了。
異地戀真是糟糕透了。
她也糟糕透了。
怎么會這樣依賴他,怎么會這樣……
路世安安靜好久,輕輕問她:“可不可以再等我一段時間?再忍忍,等我積攢一下經驗,到時候去青島找工作,薪酬也會高一些……”
于錦芒擦鼻子,淚汪汪:“好。”
她能聽出,路世安也很疲憊,也很累。他在北京生活,壓力并不比她小。住的地方也并不一定比于錦芒好——甚至更差。
他和于錦芒說,他現在住的是次臥,小角落里,所以沒有太陽,又覺得樓間距近,為了保證隱私,所以他會拉上窗簾。
于錦芒信了。
路世安知道她工資微薄,也知道她打算邊工作邊二戰,等他發了工資后,先打了五千塊到她卡上,好讓她能舍得給自己加餐。他說自己吃公司食堂,說食堂一日三餐都有,挺好,讓她不要擔心。
于錦芒也信了。
直到十一假期,于錦芒偷偷地拉著行李箱去北京找路世安。
她才知道,為了省下房租,路世安一直住在廉價、曬不到太陽的半地下室。
陰暗的房間,窗簾緊閉,就不那么明亮的燈。墻壁潮,潮到墻紙都變色、脫落了邊角。
狹窄中,仍舊清清爽爽的路世安,用小電鍋給她煮了一碗番茄雞蛋面,盛在干凈的小瓷碗里。
于錦芒捧著碗。
路世安還在輕松地聊天:“其實這里蠻好的,冬暖夏涼。看,你在外面一路走過來,熱得滿頭大汗,是不是到這里就涼快了?你——小芒果?”
于錦芒不言語,大口吃東西,眼淚啪嗒啪嗒掉。
路世安抬手,擦著她臉上的淚。
“別哭,小芒果,”路世安說,“我不委屈。”
說完這句話,他低頭,輕聲:“但是我覺得委屈你了。”
于錦芒說:“我才不委屈!這是喜極而泣!這是饞出來的淚水!沒見過饞鬼嗎?”
她狠狠擦一把眼睛,大聲:“好好吃!”
她一點兒也不委屈。
晚上就同路世安一塊兒住在這里,擁抱著彼此,在地下室里瘋狂地做,在潮濕陰暗的環境里,雙手所能擁抱的對方都是彼此溫暖的唯一。那時他們已經熟悉對方的一切,不再生疏,路世安知道該往哪一點用力,該怎么愛她,于錦芒也知道如何聽到路世安壓抑的聲音,也知道怎么讓他釋放。他們太熟悉對方了,熟悉到不需要用語言,只要一個眼神,只要輕輕地拍一拍。
于錦芒手指觸著路世安胳膊上凸起的血管,從他眼睛中看到泛紅顫抖的自己。
也沒什么可以出去玩的,兩人皆是囊中羞澀,湊起來也掏不出多少錢。只去故宮轉了一圈,陽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燦燦的亮,紅墻琉璃瓦,長街砌高墻,仰臉只看到一片碧藍的天。
就出去玩了這一圈,地鐵擠到讓人沒有出行的興致。
于錦芒還是回到他的小地下室,路世安敲代碼,加班,于錦芒看書,或者靜靜看他。
路世安不僅僅只是加班,他自己還接了個私活,同人做游戲,以莫比烏斯環為靈感的一個闖關小游戲,只可惜沒有籌到足夠的資金,現在都是一點一點地艱難做。
晚上運動后、睡覺前,路世安也會給于錦芒講這個游戲。
一張紙條,反折180度,首尾相連地粘在一起。
正反面統一為一個面,將一個螞蟻放在上面,一直往前走,那么它將走遍這個紙圓圈的所有面……
倘若再從中間剪開,展開后,將會變成兩個套在一起、且一模一樣的圓圈……
于錦芒聽得枯燥,連連打斷他,索性去撓他癢,纏著他。
下雨的日子里,窗簾緊閉,路世安躺在床上,于錦芒趴在他身上,一邊擔心雨水會不會沖進地下室倒灌,擔心晾在走廊的濕衣服會不會有異味,擔心潮濕的環境可能會令路世安患上風濕病……
另一邊,路世安又同她談起自己的童年,談起童年夏天里永遠都會有的一場大雨,談會折一個小紙船,放到水里,看著它慢慢悠悠地在積水的路上飄。
于錦芒捏著那個紙做成的莫比烏斯帶,坐起:“我們要不要折紙船?”
路世安拍了拍她的手:“你現在閑得難受?”
一小時后。
路世安撐著把大黑傘,兩個人捏著小紙船,穿著人字拖,出了地下室,四處找排水不好、有積水的路段,雨水打得大黑傘噼里啪啦地響啊響,被曬熱的柏油路,連帶著上面的雨水也是夏天的暑熱,周圍綠化帶翻出濃郁的土腥味,于錦芒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折的小花紙船和路世安折的烏篷船放在一起。
路世安撐著傘,問:“你在船上寫得什么?”
于錦芒說:“不告訴你。”
路世安說:“考研順利?”
于錦芒哼一聲:“才不是,你可真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