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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錦芒大聲:“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路世安。”
“我不同意,”大學版路世安終于不再維持笑容,他抿著唇,“駁回你的通知。”
于錦芒不知道該怎么說了。
大學版路世安挺瘦的,運動量大,他吃食堂,也是多吃少油少鹽清淡的菜肴,清清瘦瘦的一張臉,個子雖然高,但相較于工作后、如今的肌肉更薄。
他就這樣看著于錦芒,說:“我不明白,小于。”
于錦芒知道路世安是一個有點傲氣的人,傲氣到等他父親年老后悔、想要認回這個兒子時,路世安都沒有去見過他一眼;一起做某網約車的司機電話客服時,于錦芒被一個司機電聯騷擾,路世安直接接過那個司機的專線,幾句話不用臟字將對方氣到暴跳如雷,哪怕被他投訴,路世安也不肯道歉,反而同主管據理力爭。
她沒見過大學時的路世安低聲下氣地起求過誰。
“上次是不是嚇到你了?對不起,”大學版尚有傲骨的路世安說,“如果你不想,或者不喜歡,沒關系,那我們就等,等到畢業,等到結婚……等到什么時候都沒關系,我不著急。你要是真的怕痛,一輩子不做也沒關系,活人又不會被這種東西憋死,我……”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說到最后,甚至有些苦笑:“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錯了,小魚。你罵我也好,沖我發脾氣也好,怎樣都行,別這樣,直接提分手。這樣不公平,小魚。”
啊。
于錦芒要哭了。
她受不了對方這樣說話。
他說話時的語調并不高,挺平穩的,只最后說到不公平的時候,他抬眼,看于錦芒,睫毛顫了一下,一雙眼黑白分明得干凈。
路世安是個脾氣很不錯、或者說,情緒很穩定的一個人。
這項特征隨著他年歲的增長而愈發明顯。
就現在這一望,令于錦芒的心狠狠一顫——她好像看到兩個一模一樣的路世安在看她。
但她還是倔強地轉過臉,不看他。
大學路世安沉默好久,他說:“可以再考慮一下嗎?”
于錦芒說:“我有明確的分手理由,路世安。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也知道,等大學畢業,我們——”
“大學畢業后,我就找工作,”大學版路世安急促地說,“我的專業很好就業,薪酬也不低,就是可能需要加班。”
“是,到時候你要去加班,薪酬也不會低,”于錦芒重復著他的話,說,“但我不想,我想繼續考研、讀博。到那個時候,我們肯定會發生分歧。”
“不會,”大學版路世安說,“就算是加班,也不可能一周無休。我還有周末的時間去看你,畢業、工作或者考研都不會成為我們的阻礙。”
“會,”于錦芒冷漠,“一定會。你知道,高中時候我一開始的志愿是北京的大學,但對于山東的考生來說,這樣太難了,所以我退而求其次最后選擇了青島。山東省的高考太難,但考研的話就不一樣了……我考研也會往北京考,難道你還想去北京找實習工作?你知道北京的競爭壓力有多大,房租有多高,你家里人又不給你幫助,你知不知道你會租什么樣的房子?租那種隔斷房,租那種廉價的、老舊的小小居民樓或者自建房——”
不。
2017年11月18日18時,北京大興區西紅門鎮公寓發生火災,這是自建自改的群租公寓,有的連窗戶都沒有,305個房間,一共租住了400人。
這是三年后即將發生的事情。
那時于錦芒還在海淀區、五環邊緣租住房子,那時候開始嚴格大排查群租房,房東憂心忡忡,他們也提心吊膽,幸運的是他們租住的房子通過了檢查,沒有被封掉,不至于被要求搬離;不幸的是房東借此要求漲價,每月多加五百元房租,否則下個月將會要求她們搬走、不再續租。
那段時間,于錦芒連肉都舍不得買了。
他們在2017年還有舍不得買肉的窘迫時候。
可于錦芒并不覺得多么苦,路世安也不覺得。
破舊的房間里,于錦芒專心致志為考研復習做準備,路世安去公用的廚房燒熱水煮甜栗子,準備給她做了栗子當磨牙的小零食。
那時候于錦芒和路世安苦中作樂,還互相開玩笑,說沒有租住過地下室,算不得上真正的“北漂”,他們連漂泊都算不上,只是茫茫浮海中互相依偎、隨波逐流的兩粒小浮萍。
“冬天只能住那種潮濕到可能會掉墻皮的房間,暖氣片只比冰涼的手熱乎一點點,根本暖和不了整個房間,還會有蟲子,很多我沒見過的小蟲子,蟑螂,還有毛絨絨很多腿的蟲子趴在墻上……”于錦芒看著他,“你想讓我們一起租住那樣的房子?”
大學版路世安急切又堅定:“我發誓。”
“發誓沒有用,”于錦芒說,“真的,我相信你不想,誰都不想,但我們別無選擇。”
是的。
我們別無選擇。
剛到北京無法立足的年輕人,那些懷揣著闖蕩大城市夢想的小伙子小姑娘,那些第一次站在高樓大廈下面抬頭仰望霓虹燈的稚嫩面孔……
誰不想有舒服溫暖的一張床,誰不想有一盞亮在萬家燈火中的明光。
可是他們沒有選擇。
為了節省房租、多賺一些錢而選擇群租房的人沒有選擇,離開故土、背井離鄉去大城市中打工的人也沒有選擇。
想要路世安活下去的于錦芒也沒有選擇。
大學版路世安定定看她:“我愛你。”
“你的愛如果不能令我的生活有實質性改變,那就毫無意義,”于錦芒說,“路世安,我不想陪你一起吃苦,我就這樣告訴你,我不想跟你一起吃苦。”
——謊言。
——都是謊言。
她知道那些時光窘迫,可也還記得路世安變著法子做好吃的甜栗子,記得他晚上加班回來,變魔術般地從包里掏出來一支干凈的玫瑰花,記得周末他和她一起牽手逛菜市場,回來一起研究著該怎么做那條新鮮的魚……
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