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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時大約被壓囚車最底層,臉被擠成面餅,不得不頑強地側過去,找個縫兒呼吸。他一只眼勉強能瞄見壓他身上的房三兒。那廝跟他身上搞得偽裝一樣。兩人都裹進一層流著不知是尸水還是什么黏稠液體的人皮囊里,裝成那一群黑不溜秋的活死人,蒙混進城。
他們是在城外發現那些黑皮囊。
有人收集這些活僵尸,一大波一大波地鏟上大木車,集體運走。
連老七同志都看出來,那些人就是之前被吸入大翔鳳胡同3號院墻里、抽干了骨肉血水的倒霉蛋們。那些人失足掉入黑洞,顯然從另一條道也掉進這神狩界。然而,過來的方式就決定了無法挽回的下場。這些人現在都變成悲慘的人皮囊,沒有瓤子了。
楚晗他們能想到的最方便辦法,就是把自己填進中空的皮囊里,混過那兩名鬼衛頭目的眼。那倆人顯然怕臟怕臭,怕污染了身上華貴的錦袍,怕靴子沾上尸水,一直站得遠遠的,讓嘍啰們鏟皮囊,就沒有細察。
熏天臭氣成功蓋住了他們幾人的味道。城頭上的五彩神鳥都被他們這一車人熏得,空中九十度大轉彎,吱溜一聲飛跑了,躲著他們飛!
一開始原本是撲克七壓在楚晗身旁。
性情一貫內斂的老七同志,其實一片好心,也惡心那些臭皮囊,心想著他罩在楚少爺身上,總比丟幾個黑皮壓著楚晗要好些?
然而上車之后,他們幾人在最下層蠕動固呦著,房三爺一下子就發現異常。
房三兒默不作聲地,一肩膀拱開老七,自己蓋到楚晗身上;還很體貼地兩手撐起一層窄窄的空隙,讓楚晗透個氣。
可是姓房的混球身上也裹著黑球,能有多么好聞?
楚晗都說不出話,簡直想把鼻子縮進自己面骨,封住過分靈敏的嗅覺。他嚴絲合縫閉攏了嘴,用眼神示意,你們誰貼著我都好,快把那堆皮囊給爺挪遠兒點我要熏掛了!!!……
大車行走在街道暗處。另一側,寬闊的街市人馬如梭,燈車華蓋,美人如云。皇宮內院,亭臺樓閣,王府會館,全部是數百年前富麗堂皇的模樣。街上蜿蜒而過高大的三足靈獸。樓上窗中時不時躍出肩生雙翼身披鳳羽的男子。
發現這些黑影人的最終歸宿,楚晗也是慢慢想明白了,整個神狩界本身,可能就是地心深處某種巨大的能量場經過萬萬年的進化,被生命化之后的一個文明產物,是一個有靈的界。他們并不是穿到幾百年前。幾百年前的大明朝順天府,只是現在的城市的前身,凡俗之地。他們所在的這座形貌近乎完美的“神都”,整個神界的華夏疆土,都是與“現世”平行存在的空間,是同時存在的奇異的另一個界。
能量場利用大爆炸,或者從地心深處積攢的能量,扭曲了時間空間,竟然復制了與現世的京城同時存在的一座古老城市。而這是一個原本已經被后世王朝所覆蓋、被現代文明摧毀的“消失的城市”。
本已面目全非的城市,在這座廣袤的土地上以這樣令人震動的方式重現,就在他們眼前……
大車從宣武門進,頂著蒼茫夜色,融著萬家燈火,在街市上由西向東而行,果然,最后停到交民巷附近一座府衙大院里。
楚晗他們幾個這次沒有絲毫遲疑,商量好了似的,趁著兩名鬼衛走開的工夫,七手八腳從車里爬出來,神速滾進旁邊一空屋子內,把偽裝的黑皮脫掉。
幾人都狼狽不堪,面部扭曲。
痦子八同志一路上難得一句話沒說,出門從來沒這么安靜過,這會兒抱著屋角一個梨木花瓶架子,直接吐了。
他們幾人都問,那些像得了黑死病的黑洞犧牲品,被鬼衛們收集起來,運到這里,又要干什么?
房三兒淡淡地道:“估計很快就要將他們扔進煉爐。”
楚晗吃驚:“扔進煉爐?!”
房三兒反問:“你以為要怎么樣,難道運過來給他們治病療傷嗎?哪有這么好心。”
老七道:“……這樣,也太殘忍了。”
只有他們幾個曾經遭逢險境的人,這時才感到極其幸運和后怕,沒有落到被人吸干然后焚成尸油的下場……
房千歲淡漠的眼像是看慣了異界里的天道輪回:“他們那些被吸干骨肉的人,也并不無辜,原本就是在人間界里觸犯生殺偷盜忤逆淫/亂各種戒律,猖獗作惡無所不懼的一群惡棍,才會遭遇這種肉身形滅的報應。讓他們知曉在人間界之上,也有他們應當懼怕的神力。鬼衛不過以惡制惡罷了,天下的惡是永無止境。”
“好人不會掉進這里,善良的人是不會變成只剩一副丑陋的皮囊而沒有心肝、沒有靈魂……不然,你們兩個當初也掉進墻里,怎么偏偏就能幸存?因為你們在人間界時沒有作惡,還保有靈魂。”
楚晗:“……”
老七同志其實已經從楚晗口里得知在3號院獲救的真相,這時聽到房千歲沒有自恃當初的施恩,反而這樣解釋天數輪回善惡有報,頓時暗自要對姓房的刮目相看了。只是性格內向的人,心里怎么想的,不到關鍵時刻輕易不會表露出來。
“那些人其實還活著,會被熔煉、灌筑,最后打造成守衛神界疆域的銅衣大軍。”
“你們方才都沒注意看城樓上列隊的衛士是什么人嗎?”
房三兒說。
楚晗恍然大悟:“難道是那些青銅人?”
“他們就是守衛、鎮壓靈獸的那些銅人?!”
房三爺輕輕閉了一下眼,對了。
楚晗真正開始憂慮沈承鶴的命運。
之前也曾天真地幻想,大鶴鶴跑到異世界動物園里悠閑地放牧著羊駝呢。
虧著房三兒那小子還一副云淡風輕口吻安慰他,說沈公子肯定沒事,在這邊兒活得好著。沒心沒肺的小房同學!
楚晗都顧不上臭氣熏天,爬上那輛大車,挨個兒扒拉、檢視,一個黑皮囊一個黑皮囊地翻騰,找里面會不會有沈公子。老七老八也捏著鼻子爬進去幫他找人。
“如果承鶴就在幾天之前,也是裝這么一輛大車里,跟著這些黑死病一起運進來,那他現在不就已經進了煉爐,被鍛打成個青銅人了嗎!”
“臥槽。”老八適時加了一把很不暖心的柴火:“就剛才城樓上那一溜踢正步走來走去的、穿銅頭鎧甲的蠢蛋!該不會其中有一個,就是咱們大老遠過來要找的人吧!”
老八話音未落,他們隱蔽處的房檐頂上,亮出一聲尖利詭譎的鳴叫。
是一種鳥,像長頸鶴之類的如絲懸梁的叫聲。
檐上,一只體型相當大的生有雙翅的巨鳥,血瞳,長頸,利嘴,轉過頭,直直地盯了他們一眼。巨鳥再次發出吊劈了喉嚨似的鳴叫,騰空而起!
“不好,是鬼車。”
“媽的,不能讓這廝回去報信!”
房三兒低聲罵了一句,從屋內陰影中沖出,身形如一道銀色電光,同樣是騰身而起。
無翼的身軀卻仿佛帶翼,房千歲起勢凌厲一擊即中,半空中伸手抓住那只血瞳大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