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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敬堂提壺給自己灌了口冷茶, 聞言安慰道:“這場戰事遲早要起, 朝廷也早有準備。所以不必擔心。”
南枝卻不信他輕描淡寫的說辭, 皇帝將他半夜叫進了宮, 定然是發生了什么緊急的事。見他閉口不談, 她還是敏感的捕捉到了:“和北戎有關, 是嗎?”
齊敬堂見瞞不住, 點頭:“北戎回去便和韃靼結成了聯盟,突然襲擊北境,邊塞告急。不過也算不上是什么措手不及的事, 朝廷早就做了準備。”
“你要出征嗎?什么時候?”南枝語氣里多了絲憂慮。
“半個月以后吧。”他擱下手中的茶盞, “待糧草一備齊,便會出發。”
南枝心里起了愧疚,此事到底因自己而起,若不是他為了自己執意破壞了和親,即便朝廷和北戎的合約締結不成,也不會倒戈相向。她攏起細眉, 看向他:“侯爺需要我做什么嗎?”
很多, 齊敬堂想。
雖然這場戰事他早已料到, 也有所綢繆, 可戰場上的事瞬息萬變, 誰也說不準。
他需要的, 是她作為妻子對丈夫出征的擔憂和不舍,他需要一個擁抱,一個離別前的擁吻,或是場放縱的、酣暢淋漓的交.纏。他更想要的,還是她一個肯定的答案,一個答應永遠留下的承諾。這樣即便隔著千山萬水,即便遍體鱗傷,他哪舍得不回來。
可是這一切,不該出于她的愧疚和感激,因此只道:“保護好自己,讓我無后顧之憂。”
南枝好似被這句話燙了一下,她不敢看他灼然的目光,垂下眼來,他待她的好,她不是瞧不見,可是如今的他對比舊時,總讓她有種不真實之感,讓她不敢深信,也不敢放下戒備的心來,只含糊道:“那我等您回來,我既答應了做您三年的妻子,便會守好這座府邸。”
齊敬堂聞聽她又提起三年,心底又嘆一口氣,想這一去戰場,短則半載,多則數載,短短三年,還留給他多長時間呢?
他也不解衣衫,走到小榻旁,只道:“天快亮了,再睡一會吧。”語氣里有些頹唐。
***
自那夜起,齊敬堂變得更加忙碌,整兵、練兵,時常五六日也回不來府里一趟,偶爾與南枝碰面也是在妹妹那里。
卻說齊若茗這里最近有些鬧情緒,因著沈知章在江西的任期還有幾個月,要到年后才能調回來。此次回京不過是因為他已經三載不曾回來,便索性為這婚宴,請了探親假,如今馬上就回去。
而齊若茗有了身孕,來時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如今知道了,陸家人的意思都是要他留在京中,左不過幾個月的光景。這一路顛簸,怕她身子受不住。
而齊若茗卻覺得胎象穩妥,執意想陪丈夫回江西。
因此大夫人一連幾日都將南枝拉來當說客。齊敬堂偶爾回府也得忍著脾氣來勸兩句,偶爾壓不住脾性,便要訓斥上。每每呆不上一會兒,便被大夫人攆走。
若說齊敬堂惱火,也不是沒有緣由的。一方面氣惱妹妹明明也是當娘的人了,卻還有些不知輕重。當然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自己出征在即,好不容易趁著閑暇回趟府,想著和南枝單獨相處一會兒,哪知卻盡數被妹妹霸占著。
好在在幾人的連番勸說之下,齊若茗終于松了口,但提出仍然要將丈夫送出保定府才算。大夫人便也答應了。
這日上午齊敬堂早早的便從軍營里回來,這些日子軍隊糧草準備的差不多了,只等著欽天監擇定吉日,大軍便開拔。想著妹妹的事已解決,便有些神清氣爽,來到正房,想找南枝說會話,卻不意愿撲了個空。
待問了圓石,才知道去大國寺上香去了。一時心愿落空,臉色難免不好。又有些苦悶,想著自己就要出征,南枝卻仍舊待他如往常一般,仍舊不親熱。
圓石見自家主子臉色不好,忙補充道:“說是往寺里求平安符的。”
他出征在即,這平安福是為誰求的,自然不言而喻。齊敬堂心里舒暢些,一連幾日心情都不錯,一有空閑便會來南枝這坐一會兒。只是左等右等都不見她平安福送給自己。
直到為妹妹送行之日,齊敬堂見那一排長長的車隊,又是醫者,又是侍女的。大夫人在忙前忙后的為女兒拾掇著,這般興師動眾的。齊敬堂的臉色就算不上好,南枝瞧見了,暗中扯了下他的袖子,齊敬堂的臉色才稍緩和些。
見大夫人一囑咐完了女兒,南枝才走上前,從袖中取出平安符,交到若茗手上:“我特意去寺里替你和孩子求的。路上穩當些,早早回來。你大哥出征在即,莫讓他記掛你。”
齊若茗點頭應,很快行李都裝點好。南枝等人站在原地,看著車隊遠去。
一轉身見齊敬堂正盯著自己瞧,瞳仁黑黝黝的,唇線也繃得有些直,他開口:“我明日要出征。”
南枝點頭:“您昨日說過了。”她以為他還要囑咐自己什么,仰臉看向他,等著他后面的話。
孰料齊敬堂,卻只是盯看了她一會兒,一言未發,一轉身就走了。
南枝有些摸不著頭腦,以為自己遺漏了什么,轉頭看向丁香,丁香也是一臉的不明所以。
南枝一路走回去,心里雖然仍然疑惑著,卻很快便有便有婆子來問她府中的雜事,南枝一時便拋去了腦后。
待到了晚膳后,南枝在園子里散步消食,聽丁香打聽來的小蝶的情況:“奴婢這幾日找了幾個婆子問過了,說是當年小蝶姐姐后來到了公子身邊伺候。也就是去年,小蝶姐姐有了心儀的人家。侯爺便賞了她一份嫁妝,便嫁出去了。聽婆子說對方還算不錯,家里本開了家不大的藥鋪,是小蝶姐姐上街采買時,兩人看對了眼。后來侯爺也照拂了幾分,日子過得很是不錯。”
聽到小蝶沒有因當年自己逃跑的事受牽連,南枝算是放下了一段心事,又問丁香:“那紫蘇姐姐呢?這些年府里可有她的消息?”
丁香搖搖頭:“我問過了,說是紫蘇姐姐嫁的早,這幾年也很少往府里來往。只聽隱約聽說好像去年里,不知因著何事,特意從鄉里趕回來一趟,之后沒待幾日便又走了。婆子們說那時見她,豐盈了幾分,氣色也好,比起在府里也不差什么,后來再倒是沒消息了......”
南枝正走著,覺察到身前有個人影走來,她見是圓石,這是要出府辦什么事,怕耽擱了他,只朝他點了點頭。
圓石瞧見了南枝,也行了禮,喚了句:“夫人。”接著便冷著一張臉,繼續往前走
只是走了幾步卻回轉回來,重新叫住了南枝,見南枝回頭,他又道:“夫人可有事?奴才可否與夫人單獨說幾句話?”
南枝應下,以為是要同自己敘些舊,從前他們一起在齊敬堂身邊伺候,雖分屬內外院,但圓石對她一直還是照顧,她一直顧念著,便問道:“圓石,你這些年過得可好?”
圓石卻看向南枝:“夫人掛念小蝶,也掛念紫蘇姑娘,也肯問我一句。可夫人為何從來不問侯爺這些年過得好與不好?”
南枝一愣,垂下眼來,沉默半晌,問他:“那他過得好嗎?”
圓石這些天本就有些怨氣,直截了當道:“不好,很是不好。侯爺背后的傷夫人瞧見過嗎?夫人可知,當年侯爺差點死在那場大火里。”
“當年夫人金蟬脫殼,卻故意留著羅袖這個線索引侯爺去查。侯爺以為那是您,生怕您被瑞王滅口,連日連夜的快馬追尋。哪知終于找尋到了蹤跡,那客棧卻起了一場大火,侯爺不顧一切的沖進去,我們誰攔都攔不住。奴才跑進去的時候,火海一片。恰巧見房梁斷裂往下砸,往侯爺背脊上砸去……奴才將侯爺救出來的時候,他已人事不省。后來他才醒過來,第一件事問的還是您,他不顧傷勢,在皚皚的白雪里,廢墟里找您的尸骸,卻發現了屬于您的首飾。可他還是不敢信,仍要去找,后來一連病了好幾場......”
南枝一步步往回走,眼前千樹萬景的都都扭曲起來。隨著一滴淚墜下,風刮在臉上有種清晰的疼,耳畔仿佛還是圓石的話。
“那幾年侯爺總是夜里驚悸,喊著您的名字。也時常將自己關進木樨閣,一關就是一整夜。后來侯爺還在京郊的山上,給您立了墳塋,又燒了您的賣身契,說是要放您自由。”
“奴才說了這么多,就是想問您,您心中可有侯爺,哪怕半分?從前侯爺即便做了什么錯事,如今也該夠了。若你心中還有些侯爺,肯記掛著他,為何記得去山寺替三小姐求平安福,卻忘了給要出征的丈夫求?您可知,侯爺為此空歡喜了幾日?”
好似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刀子一般剜在她心口,容不得她逃避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