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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愿意再將這場戲演下去了。
他早該明白,她從洗衣房回來后的轉變,那似有若無的勾引、妥協、溫柔,都只是想在這侯府里生存下去罷了,從來沒有所謂的回心轉意。
至于將羅袖送過來,這樣的伎倆,他從小長于內宅,怎么會不知道,不過是后宅女子為了籠絡男人的另一種手段罷了。
她不愛他,她只是需要他,僅此而已。
這些日子,他們都刻意地、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沈知章的那件事,他也不再去細想她柔情蜜意后的動機,像是有塊布將曾經的傷口遮蓋。可直至今日,他親手將那塊布揭下來,才發現那傷處早已潰爛,只有猙獰的血肉,和森然的白骨,甚至連痂都沒有結過。
齊敬堂沒有再說什么,站起了身,撩開珠簾走出了這一間屋子。
沉默在房間里籠罩下來,南枝看著他寂寥的背影一點點遠去,終究撐著幾案,一點點地失力跌坐到了椅上。
***
羅袖在柴房里被關了一夜一日,只有丫鬟從窗口處給她丟些飯食和水,除此之外,再無一絲與外界接觸的機會,她也曾趁著丫鬟送飯,提出自己要見南枝的請求,但都被漠視不理。
她也曾試圖通過拍打門窗或是呼喊,想要將南枝逼過來,但換來的只是被重新綁住手腳,又被堵住了嘴。
她怕急了,她怕就此死在這里,她怕南枝早就知道當年是她告的密,就想趁著這個機會將她滅口,她開始后悔不曾早早將南枝的秘密揭露出來。以至于她在被關押的第二日晚上,南枝來的時候,她恐懼地連連后退,生怕她要就此殺了自己。
南枝見她如此,擱下手中的東西,走上前替她解下繩子,又摘下堵嘴的口布:“是我,羅袖,你別怕,我是小姐啊,是不是她們欺負你了?我是來救你的……”
羅袖在這樣的話語中被漸漸安撫下來,也恢復了理智,意識到方才只是她在恐懼下的臆想,她抓住了南枝的手:“小姐,小姐您救我……”
南枝嘆了口氣:“我便是來救你的,只是如今我也說不了算,因著那日的事,侯爺發了好大的脾氣,說要將你發賣,我根本求不了情,更別提如今連他的面都見不到。”
羅袖被她說得心灰意冷,她不想被發賣,被侯府發賣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場,只抓住南枝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小姐您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
南枝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放心,我這就是來救你的,到底你還是受我牽累,我怎么能放著你不管……”
羅袖被她的話重新燃起了希望,南枝拿起包袱塞進她懷里,繼續道:“只是侯爺如今大怒,明面上我是不敢去求他了,生怕再弄巧成拙。”
“只是我到底是這府里的半個主子,尚有些余力能救你,我買通了看管的丫鬟,給你準備好了戶籍和路引,還有一些是金銀首飾,你留在身上路上花錢用。”
“還有這套衣服,你換上,一會兒你悄悄出去溜進廚房,那里每晚都要從西角門送泔水出去,我已買通了一個婆子,你跟著混出去,便快些往碼頭跑,記住一定要早些出京。別讓人瞧出你的身份來,否則若你再被抓回來,我也沒有辦法救你了。”
羅袖接過那包袱打開來看,里頭果然有兩張文書,一張是捏造了身份的戶籍,另一張就是路引,包袱里還有不少金銀首飾,這是一筆極為豐厚的資產,足夠她逃出去度過余生了。
羅袖不敢耽擱,立馬答應了下來,覺得南枝若想將自己滅口,早便滅了,何必等到現在,那竟然是要將自己救出去的,羅袖忙換上南枝替自己準備的衣裳。謝過了南枝,這才悄聲地逃出了屋子,按照南枝的話廚房里摸索去。
南枝見人走遠,關緊了門扉,速褪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換上了羅袖方才脫下來的衣服,又將頭發披散開,往上抹了些灰塵,至于脫下的衣物,就被隨意扯了幾個口子,塞到柴房中。
那個柴房里雜物又多,衣服藏在其中并不顯眼,南枝重新將布條塞入口中,又將自己的手套進繩子里,裝出綁縛的模樣。
又過了一個時辰,天色濃黑如墨然,有丫鬟推開了門,瞧見里頭蓬頭垢面的人,有些嫌惡,只將手里的東西往那人身上一摔:“我們姨娘心善,說放你一馬,讓你快收拾收拾,滾出侯府!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樣子,當著姨娘的面兒勾引侯爺,我若是姨娘,早把你發賣進窯子里了……”
那丫鬟說完想起她還被綁著,扔給她一把剪刀,便嫌惡地走了,南枝很快便自己解開了繩索,將丫鬟扔過來的東西收好,那把剪子也藏在袖中防身,于是很順利地從后門出了侯府。
這次她身上有從周念儀那得到的戶籍和路引,沒有走水路,而是光明正大地走陸路,只喬裝了一番,按照路引上的身份扮作了新喪的寡婦,一路往南行去。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馬車已是出了京城,寒風將車簾吹開,寒津津的風灌進來,南枝扯住車簾一角,探出頭,往黑沉沉的城墻上望了一眼,而后毫無留戀地放下了車簾。
頭微微靠在車壁上,她想,她再不會回到這里了。
從今往后,世上再無南枝。
作者有話說:
第32章 死遁
最先發現南枝失蹤的是小蝶, 她清晨見屋里遲遲沒有動靜,只以為南枝是要貪睡一會兒,她這些日子的確有貪睡的習慣。
只是等得日頭都高了, 也沒見屋里有人出來,她遂生了疑, 敲敲門, 并沒有人應, 一進去, 見守夜的小丫鬟仍在昏睡著, 心中便覺不妙, 待尋里面, 只見床帳空空并沒有人。
屋內找了一圈兒, 忙去推醒那守夜的小丫鬟,只是她喚了許久,那小丫鬟才堪堪轉醒, 眼神迷離, 小蝶心中頓暗叫糟了,也不敢耽擱,在屋里找了一圈不見人后,忙一面派人去通知侯爺,一面在府里派人四處搜尋。
齊敬堂得到了消息,便立即趕回了府邸, 他臉色沉得嚇人, 一眾奴才皆是戰戰兢兢, 一通搜尋調查之下, 圓石等人很快便順著南枝有意留下的線索, 查到了周姨娘身上。
當聽到和周姨娘有關時, 齊敬堂本能心中一沉,有了不好的預感。很快,周姨娘及其身邊伺候的人被押到地牢里嚴刑審問。
日頭一點點升上去,只是冬日里并算不上熾烈。
圓石入書房回稟的時候,心里已有了很不好的猜測,只是他不敢耽擱,硬著頭皮同齊敬堂回稟著:“稟侯爺,周姨娘已招認了,南枝姑娘先前以知曉她是瑞王細作的事為要挾,同她索要了一份戶籍和路引,她無法,只得稟報給瑞王。”
“沒過幾日她便將從瑞王那得的戶籍和路引暗中送給了南枝姑娘,她說她只知道這些,后面的事便不清楚了,屬下已派人按照周姨娘所供的文書,往城內城門處搜尋,想必很快便會有結果。”
他稟報完,抬眼暗窺自家侯爺神色,果見他神情緊繃,面色有些發白,他便更加確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如果是瑞王,那么南枝姑娘大概要危險了。
以瑞王的心性,他定然怕在侯爺身邊安插細作的事被侯爺知曉,為保萬無一失,只會覺得死人的嘴才最嚴。只怕前腳將文書送與南枝,后腳便已安排人準備在路上暗殺了,南枝姑娘怎會如此糊涂,竟然為了逃出侯府,冒險去威脅瑞王。
“加派人手,張貼告示!一有消息立即來報!”手掌漸漸收緊,齊敬堂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不敢再深想下去,可是瑞王這個人他再了解不過。
如果……如果南枝真的出了什么閃失……不會的,一定不會的,她那么聰慧,自己不過曾告訴她一兩句周姨娘的身份,她便借機尋到了出府的機會,她那樣聰慧的一個姑娘,怎么會不防范瑞王呢,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或許只是因自己那夜發的脾氣,她與自己置氣特意躲了起來,或許她沒有出城,或許還趕得上……
一時脊背竟沁出一層冷汗,原來永遠地失去她竟是這樣的可怖,只要想到往后余生再也瞧不見她了,一顆心竟驟縮得失了思考下去的余地。
如果他不曾告訴她周姨娘底細……如果他不曾那樣欺負她,不曾將她貶去洗衣房,不曾害她吃盡了苦頭……如果那晚他沒有同她發脾氣,沒有一連冷落她好幾日,是不是她就不會這樣義無反顧地想要逃離這座府邸?
圓石午后得到了侍衛傳回來的消息,再入書房回稟的時候,見齊敬堂仍坐在長案后,仍是他離開時的姿勢,仿佛一刻也不曾動過,他一時竟有些失聲:“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