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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榭昨晚沒有動那些蝦,現在拿出來還有一半是完好的,包在保鮮膜下面色澤艷紅。他對這一類的食材沒有什么特別偏好,葉沉倒是喜歡,但總是嫌麻煩。
他看出這一點,所以如果有類似的菜都會主動幫對方剝開剔好。
不過既然今晚 Alpha 不來,那就無所謂了。
直接把玻璃餐盒放到微波爐里轉了兩圈,端著飯菜走到桌邊的時候還有些漫無目的的空虛,思維好像突然被懸到空中,蜘蛛絲蕩悠悠地晃。
結果放在餐桌上的手機居然又閃了兩下,下一秒葉沉的消息跳出來:你在家不是也會畫畫嗎?
沈榭愣了一下,然后反應過來葉沉的意思。
他在家做什么并不是秘密,二樓有一個房間就是專門為了他畫畫開辟的工作間,大面落地窗包裹住半個空間,從上午到黃昏都有很好的采光。
他是喜歡這個房間的,好像蓮水灣居這個大繭里又精巧地套進一個小繭,推門進去有各色各樣的畫筆顏料,成疊不同品種的紙,松節油牛膽汁大小刮刀,一切沈榭熟悉的工具都分門別類收在墻邊的架子上。甚至為了怕弄臟房間,他當初還特意給整個畫室都鋪上了新的墻紙。
讓他驚訝的是葉沉居然還記得他昨晚說過的話。
沈榭想了想,打字回復:在家里太久了,想出去接觸一下人群。
這當然只是一個理由。實際上沈榭這些年接單的數量漸漸變少,如果單靠自己畫畫,是絕對過不上現在這樣的生活的。
他現在做的那些,與其說是工作,不如說只是小寵物無聊的樂子。主人知道金絲雀被管束太嚴也會抑郁生病,于是在自己不在的時間里允許他給自己找點事做。
他的一切都是葉沉給的這種念頭有時候會讓沈榭陷入一種說不清來由的焦慮。可是如果要正經出門找一份工作,這對一個像他這樣的 Omega 來說似乎又有點太出格了。
他在分化之后去過一次民政中心修改身份信息,當時在場的 Omega 不少,也有一些 Alpha 陪著伴侶一起前來。并不是所有 O 都會在性別確定之后立刻發情,所以像他那樣一個人辦手續倒也不算突兀。
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領到新的身份證之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小冊子。
聯盟保護 AO 之間的標記關系。
小冊子的扉頁上用很古板的隸書體印著這么一句話,封底的小字是 AO 關系調解協會的援助電話,一行八位數字,很規整又確鑿地存在著。
但是真的成為一個 Omega 之后,你就會知道這世界上的 AO 關系有千百種,每一種都如人飲水,只是命運在特定生命中折射的某個形狀。
沈榭握著手機,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補充:我問過了,一星期只要去一次,每次才一個半小時,不會很忙的。
那是個離他現在的住處不遠的小畫室,開了兒童繪畫課程,正在招募老師。
沈榭仔細地斟酌過,覺得這個工作的內容和強度應該都可以接受,也不至于讓葉沉感到太強烈的冒犯他不想讓 Alpha 覺得自己是在想要脫離掌控,或者干脆讓對方產生一些諸如 這個 Omega 在質疑自己的供養能力 之類的錯覺。
況且除了每周一個半小時的課,余下的準備工作都可以在家里完成,也不至于因此怠慢到葉沉,他還可以和從前一樣地陪著他。
這次葉沉的回復過了一會兒才發過來,沈榭猜想他可能是到了今晚應酬的地點,一時有些猶豫要不要繼續打擾。
不過跳到屏幕上的回復里只有四個字:注意安全。
應該就是同意的意思吧。
沈榭松了一口氣,把手機放到一邊,下意識用湯勺攪了攪碗里的排骨。
藕湯已經被燉出發白的顏色,一整個下午香氣都從廚房里飄出來。雖然葉沉不來的日子才是多數,但是大概因為今天特意做好了迎接的準備,所以現在落空就還是會有一點點無所適從。
他今天穿了一件袖子掩到手背的薄毛衣,吃飯的時候袖口滑下來好幾次,最后喝湯的時候終于把袖口折了幾折卷起來,就露出一截手腕。
沈榭想了想,吃完飯之后回房間,把葉沉之前送自己的一個骨鐲找了出來。
是鑲銀的款式,在兩端嵌合的地方另掐了一根牛皮繩串兩顆綠松石。其實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但是葉沉一次出差帶回來的,當時只說在街邊看見覺得他會喜歡,就順手捎過來了。
Alpha 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也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緒,隨口一提就推著他往樓上走,他們那時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彼此對對方的身體都有一些渴求。
但沈榭確實很喜歡這個禮物。
透綠的寶石很襯他的膚色,平時一個人在家做事的時候擔心磕碰,總是沒有什么機會戴,這時想到第二天要去面試新工作,才又小心從柜子里翻出來。
雖然這種心情的來源也沒有什么根據,但好像如果戴著和對方有關的標記物,就又得到另一重安心的確認。
第二天沈榭早早起床洗了個澡,又換了一套清爽的衣服才準備出門。
Omega 本來就顯年輕,他才畢業兩年,又沒有受過什么摧折,這時打理好了之后簡直像個出門兼職的大學生。沈榭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有些不滿意,又用手指沾水壓了壓劉海,然后順著下眼瞼抹了一把。
昨晚他重新翻出了之前大學時做過的作品集,又修修改改添補上這些年來畫過的新圖,不知不覺弄到很晚,仔細在頁邊貼上最后一張標簽才發覺時鐘指針已經劃過十一點。
平時如果 Alpha 不來,這個點已經是他洗漱上床的時間了。
葉沉后來就一直沒有再發信息過來,也不知道今晚有沒有喝酒。
沈榭皺了一下眉。葉沉從很年輕的時候就一心撲在公司事務上,飲食不規律的關系腸胃也一直算不上太好,他跟對方在一起這些年,家里也被助理叮囑著備齊一份各色藥片和醒酒茶配方。
然而等到想要發條消息過去,手指觸到屏幕的一刻又頓了一下。
他在很久以前就意識到這一點:一次兩次的越界是可以被欣賞的可愛,次數多了就只會是逾矩不聽話的麻煩了。
這種生活上的細枝末節對于理應只有肉體關系的兩個人來說總是顯得過于親昵,無論如何,被豢養的小寵物總該認清自己的地位。
何況只要自己不主動去觸動那條界線,他與葉沉自然可以繼續相安無事。
沈榭大學念的那所藝術學院名不見經傳,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坐落于本市,又有一筆豐厚的助學基金解決他當時的燃眉之急。
畢業之后當時的同學四散天涯,沈榭自己也沒有再繼續深造,在蓮水灣居一住幾年,關于那段時光的記憶已經不知不覺模糊很多。
但如果此時再回首往事,他還是會承認自己是在那里度過了人生中最為無拘和快樂的三年。
夏天到來的時候林蔭道下會灑滿碎金一樣流動的陽光,通往畫室的道路上總是有群鳥鳴囀呼應,隱入枝葉間的飛翼都是靈動自由的形狀。
他們理應從那里奔赴天涯各地,在未來的人生里兌現更多的靈感和夢想。
然而實際上如今同學之間偶有聯系,也或多或少有人流露過對他的羨慕。
畢竟底層美術生事實上并不是很容易找到一份稱心的工作,相比輝煌的展廳和高級畫廊,廉價勞動和無效反復才是很多相關專業畢業生的日常。
而相比之下能夠得到一個足夠強勢的 Alpha 的庇護,這對一個年輕的 Omega 來說似乎是一個再圓滿不過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