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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婢適時奉上熱茶來,折竹端起茶碗,漫不經心,“先生以為,他們為何藏尸半月,才急忙來搬移尸體?”
“五日前,冶山書院院試,是我承山長之邀,前去做個主考,他們皆是書院學生,在書院備考半月不得而出。”
岑照之名太盛,他先前在朝中官至吏部尚書,即便是辭官,在朝中也有幾個身居高位的學生,而冶山書院的山長與岑照為友,早年也在玉京朝堂為官,如此兩座大山在胡林松譚介之這些人眼中,便是越過三年一次的科舉,平步青云的好機緣。
他們又怎會錯過。
“這胡林松一定是有把柄在錢曦元手中,可如今時間緊迫,我們未必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找出來。”
這是岑照此時最為擔心的事。
“那便問胡林松好了。”
折竹慢飲一口茶,“我那在牢中的叔叔也是個聰明人,先生若能讓人入牢提點他幾句,他就知道怎么做了。”
岑照略微沉思片刻,點點頭道:“公子夜闖錢府救出田明芳的事,想來錢曦元在牢中應該也已經知曉了,此時他應當是坐立不安,趁此,若能引得他與胡林松之間相互猜忌,便是最好。”
夜幕低垂,悄無聲息地籠罩整個岑府,沒有星子的夜,唯余一輪圓月懸掛于遙遠天際,清輝彌漫。
商絨在房內臨著燈火默道經,但她心緒不寧,只默了幾頁便擱了筆,聽見隔壁田明芳又在哭,她便過去瞧了瞧。
再回房時,她一抬頭就看見那青衣少年坐在椅子上吃蘋果。
“你過去做什么了?”
少年抬眼看她。
“明芳姑娘不肯喝藥,我送了她一些糖丸,陪她說了幾句話,”商絨說著,走到他身邊坐下,又問他,“折竹,明日官衙便要審案了,你找到辦法了嗎?”
“這就要看夢石道長了。”
折竹不緊不慢,“若今夜牢里有消息送出,明日在堂上他與于娘子夫婦便有得救,若沒有,”
他咬一口蘋果,“那我只能劫獄了。”
夢石自然不會如于娘子夫婦般背負死罪,但他的牢獄之災卻是免不了的,可坐牢之人的底細,官府一定是要查個清楚的,如此一來,難保容州知州祁玉松和那晉遠都轉運使不會尋找到夢石的蹤跡。
可如今,折竹還未曾解開夢石身上的謎團,出于某些猜測與考量,他自然不會放任夢石自生自滅。
“也許你我明日便又要亡命天涯,”折竹看著她,幽幽道,“到時再沒有這樣好的地方供你安寢,你今夜還是早點睡。”
商絨卻搖頭,道:“我曾住在比這里好千萬倍的地方,可我卻覺得,那遠不及我與你風餐露宿。”
哪怕是在樹上如他一般倚靠樹干睡一覺,哪怕是在荒野地的石頭上靠上一夜,雖無片瓦遮頭,卻令她覺得自己從未這般自在過。
這個晴夜靜悄悄的,少年無聲打量著她那副認真的神情,然而目光相接不過片刻,他便匆忙移開眼。
卻很久,都忘了再吃一口蘋果。
夜漸深,室內只留一盞孤燈,商絨在如此晦暗的光線里裹著錦被昏昏欲睡,她半睜著眼,隔著一道屏風隱約看見少年在擦拭他的軟劍。
那閃爍的銀光晃啊晃,晃得她眼皮越發沉重。
“折竹。”
她的聲音沾染著朦朧的睡意。
“嗯?”
“我今日畫了一幅畫,我想把它送給晴山先生。”她的聲音又輕又軟。
折竹擦拭劍刃的動作一頓,隨即冷淡地應一聲:“哦。”
“你怎么不問我為什么?”
她半張臉貼在軟枕上,問他。
折竹將軟劍重新纏上腰間,“你舍得告訴我?”
“舍得。”
商絨的視線在屏風上勾勒出他的輪廓,“折竹,晴山先生是第一個可憐我的人。”
“他可憐你,你也開心?”
折竹抬起眼簾,隔著一道屏風,在最朦朧隱約的光線里與她相視。
“覺得我可恨的人很多,憐憫我的只有他。”
商絨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自己過往這十五年,究竟都在聽些什么看些什么,又在忍耐些什么。
若當初晴山先生不曾與她的父王吵那一架,他也許還在玉京的朝堂,也許,他也入了宮做她的先生,教她讀書明理。
可是她的時運,好像總是差了那么一點點。
覺得親近的人,都離她很遠,覺得懼怕的人,卻偏偏那樣近。
商絨也不知屏風后的少年為何不說話,她想了想,又說,“折竹,你也不一樣,雖然你是因那兩卷道經才救我,可我跟著你的這些天,與你吃過肉,也喝過酒,你對我真的很好。”
室內寂靜無聲,商絨幾乎快要閉上眼睛,可是忽然間,少年的嗓音如同泠泠的雨水般:“只是因為這些,你便覺得我好?”
“嗯。”
商絨的眼皮還是壓下去,她的聲音又輕又緩:“這些就已經很足夠了,夠我記得你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