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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成君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到了而立之年了還要回一趟高中。
女孩不知道干了什么,老師把電話打到了他的手機上,約他今天下午到學校談話。劉成君看了眼會議時間表,總算下午是有時間,還沒有那么尷尬。
林苴上學不帶手機。劉成君也不好問女孩到底造了什么孽。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劉成君放剛忙完項目的工作組早點回家,開車去女孩學校。
十幾年過去了,學校的結構還是沒有怎么變。劉成君高中沒被叫過家長,只能先給老師打電話。門衛很快放他進去了。
劉成君看過女孩畫的學校的結構圖——在一次劉成君給女孩介紹爆破的時候,女孩揣測過怎么炸學校——所以很快找到了老師的辦公室。里面已經坐了一個學生和他的家長們了。那個男生手上裹著紗布,對著林苴一臉憤恨。林苴站在一邊,套著的校服右邊袖子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
“老師好。”劉成君穿著白色的襯衫和灰色的格子西裝,比起另幾個家長都顯得太過年輕了。老師不認識他,坐在椅子上問:“你是?”
“我是林苴家長。”劉成君站到女孩身后,手提起女孩的袖子要她提起胳膊。女孩輕輕掙扎了一下,耐不住男人的手已經蓋上了她的外套衣領。她只好任由劉成君把她外套解下來。但劉成君似乎也只對她一邊的袖子感興趣。他提著一副往下拉了拉,看到女孩胳膊上鮮血淋漓的一個傷口,應該是擦過了酒精,正在往外滲膿水。
劉成君迷了迷眼睛。“疼么。”
女孩搖搖頭,把校服蓋上。男人也沒勉強,抬頭看著老師。“老師今天請我過來,有什么事情么?”
“林苴把她同學打傷了。”老師指著那個男生手上的繃帶。“她的父母呢?”
“林苴爸爸媽媽在出差。”劉成君扶著女孩的肩膀。“我是她哥哥,平時都是我照顧她。”
“這件事情性質很嚴重。”老師坐在椅子上看站著的兩個人。“林苴是班委……”
“我不是。”進了辦公室就一直沉默挨罵的女孩突然開口。
“你不是學習委員么?”老師責問。
“不是。”女孩甚至沒抬眼眸。“我沒拿到錄取通知書,您不是把我開了么?”
“那也不能打架斗毆!”老師敲著桌子。“都高叁了像什么樣子?什么解決不了用拳頭解決問題?天天看你讀書,書都讀到哪里去了?”
男人看到老師桌上一本《Speak》,花花綠綠的封皮,女孩昨天還躺在床上看來著。
書砸你學生手上了。
“到底怎么了。”老師指指點點了好一會兒,劉成君晚上訂了日料店,感覺時間有點不夠,看了一眼手表。
“林苴打同學,打出血了。”
“為什么?”男人低頭問女孩。女孩看了一眼那個男生,沒說話。
“就沒有什么理由……”老師愣了一下。“打人肯定是不對的,做錯事情還要理由了么?”
“道歉了么?”劉成君低頭問女孩。女孩點點頭。
“打人肯定是不對的。”劉成君點點頭。“那林苴胳膊上的傷是什么情況?”
女孩一直都掩著,老師和那個家長之前也沒看到。剛剛被劉成君扯下外套里罩著的傷口滲著血絲的好大一塊一直悶在外套里,黃色的滲出液沾在衣服上,女孩一聲都沒吭過。
“誰弄的?”
一時間沒有人講話。女孩還是沒抬頭,男人伸手捏了一下她指尖。
男生的神情明顯是慌張的。劉成君也不愿再浪費時間。
“林苴打人肯定是不對的。如果需要我們做什么補償,我們都會做。”劉成君對一邊的家長說:“加個聯系方式吧,有什么情況也好聯系。”
“老師還有什么事情么?”劉成君收了手機,看著依舊坐著的老師。
“林苴的做法本來應該受處分的。”老師頓了頓。劉成君的眼神此時近乎無感,林苴也靠在一邊滿不在乎的樣子。“這次算是警告,周一把檢討放到我桌上,家長回去腰嚴肅教育。”
“知道了。”林苴悶悶回了一聲。
劉成君拉著女孩的手,從老師邊上抽走書:“那老師如果沒有其他事情,我們先走了。”他撿起一旁女孩黑色的書包拎在手里,拉著女孩的手,向幾個人點頭告別。
兩個人默不作聲地回道車上。男人讓女孩坐在副駕,去后備箱拿了一個小醫療包。“外套脫了。”
棉簽沾著碘酒在女孩傷口上滾了一圈。女孩咬著嘴唇看男人收拾。劉成君拿了鑷子夾掉一些沾在林苴傷口上的臟污,感覺女孩一下子收緊了肌肉。
“好了。”男人拿了紗布給女孩胳膊上蓋上一層固定好。“先回家,幫你清一下其他傷口。怎么了?”
“謝謝。”
“我下樓的時候被推了一把。”女孩微微動了一下。男人拿了后備箱一件備用的絲質襯衫給女孩套上。“我當時沒穿外套,手上拿了書。”
“揍的挺狠啊。”男人啞啞笑著發動車。“倒是符合你那本書。”
“就應該揍,武力能震懾的問題動腦子干什么。”劉成君幫女孩理了一下領口。“你沒做錯什么。”
“疼不疼。”
女孩抽了口氣。“確實有點疼。”
“晚上沒安排吧。”劉成君把車停到女孩房子樓下。“家里有酒精什么么?”
“沒安排。我自己來吧。”
“你什么都自己來要我干什么。”劉成君笑著側過身,看到女孩耳朵紅了一點。“手臂下面你自己夠不到。我幫你收拾。”
“晚上出去吃飯么?”男人伸手邀請。“沒那么多作業吧。”
“沒。”女孩點點頭。“好啊。”
男人猜到摔樓梯這種事情肯定不止一個傷口,但也沒想到會這么多。女孩解釋說是一樓的地面是故意做的不光滑的花紋,自己整一個在上面呲了一圈。
小姑娘的膝蓋上鮮血淋漓的一塊。劉成君勒令女孩把外褲脫了的時候,膝蓋上還在滲血。胳膊上的傷口確實有點過于可怖了。就短短一段路,紗布已經濕了一層。劉成君有些心疼地抬頭看小姑娘:“你都不疼么。”
“沒什么大不了的。”女孩看著男人挑開一根纖維,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斂了眼睛。男人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臉,把涂了凡士林的紗布蓋在傷口上。
“其實不應該捂著的,但是這樣你舒服一點。晚上睡覺解開來。”男人摸摸女孩的頭。“檢討要寫么。”
“寫啊。”女孩挑挑眉。“幾分鐘的事情。”
日料店里,男人看著女孩抽了兩張手寫紙奮筆疾書。菜上來的時候女孩居然已經寫完了,洋洋灑灑的兩頁。男人接過來看,差點沒笑噴出來。
“你這寫的夠諷刺啊……”男人翻過一頁。
“知識是無罪的。”
“作為學生,應該及時上報問題,以尋求最好的解決辦法。”
“苴苴。”劉成君交叉著手指看女孩嘴角帶笑。“今天下午我不去,你也能解決的很好吧。”
“下午真是麻煩了。”林苴咬著筷子。“不好意思啊。”
“客氣。”劉成君笑笑。“早點體會身為家長為小朋友懟老師的感覺,榮幸。”
“別覺得自己麻煩。”男人看出來女孩雖然波瀾不驚的樣子,心里還是有些委屈的。“你處理的很好。”
“下次盡量別受傷。”
“我會心疼的。”
兩個人的戀愛談的波瀾不驚清心寡欲地過了叁個禮拜,要是比起之前,也只是兩個人的相處時間更多了。而其中的大多數時候,也是林苴和劉成君各忙各的事情。林苴每周五都在包里扔兩大卷試卷或者習題,去劉成君家刷題。
林苴的傷口終于慢慢結痂脫落了。最開始的幾天劉成君讓女孩把胳膊放在被子外面睡。但女孩偶爾翻身還是會吧滲出物弄的到處都是,有些時候甚至會把自己疼醒。
周二晚上十二點半。女孩終于刷完了今天的題,躡手躡腳回臥室。男人還沒睡,床上換了一床大被子。
“來睡了?”男人合上書招呼女孩,給她掀開被子。
女孩側臥著躺下,男人把女孩抱在胸前。
“小心點手。”男人禮貌地扶著女孩的腰,伸手去關燈。
女孩太困了,沒一會就睡著了。男人撐起半邊身子看懷起蜷著身子的女孩。女孩的劉海散下來遮住眼睛,頭發散開在枕頭上,少了幾分堅強固執,多了幾絲脆弱和年少。
“小家伙。”男人淺淺笑了一聲,把女孩的被子蓋好。
睡覺。
小姑娘抱過男人睡了幾覺容易得寸進尺,偏偏小姑娘還注意著分寸。吃了藥的女孩情緒好了很多,漸漸接受了自己狀態不佳的時候跟自己暗戀表白還被接受的事實。
期中考完之后有四天連續的假期,女孩收拾行李住到男人家,順手帶了兩箱牛奶。
“下次別帶了。”男人看著女孩胳膊上長出來粉嫩的新肉,用手指輕輕刮了一下。
“別跟我客氣。”男人抱住伸手要抱抱的女孩,在她額頭吻了一下。“晚上吃什么?”
“我都行。”女孩點點頭。“要不我做?”
“不用了。”劉成君摸了摸女孩的頭,叫她去寫作業。“寫完了來給我打下手。”
女孩動作很快。男人剛切完蘑菇,女孩就跑過來了。“吃什么啊。”
“面片湯。”男人把水倒下去,給了女孩兩個取件碼。“你要是方便幫我拿一下快遞。”
“方便方便。”女孩拿了男人的鑰匙下樓。兩個小包裹都不重,女孩一下子就上來了。
“打開看看。”男人蓋上蓋子,解開圍裙走出來。“送你的禮物。”
“什么呀。”女孩打開包裹,是兩本新上市的書。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這兩本。”女孩眼睛亮亮的,抬頭看著蹲下來的男人。“我找了好多網店都說斷貨了。”
“我讓別人線下買了寄過來的。”劉成君看著女孩愛不釋手的樣子淺笑。“苴苴能送我一個禮物么?”
“嗯?”女孩茫然地抬頭,男人在女孩臉頰上吻了一下。“可以么?”
女孩點點頭。男人得到了允許,低下頭吻上女孩的唇,伸手拿開女孩手上的書。
女孩有些傻地站了兩秒。男人得了一個淺淺的吻,撤開一點,看著一向鮮活的女孩露出呆呆的表情。
男人自覺的有些冒犯了,向后退去。女孩卻伸出手抱住了他脖子,閉著眼去找他的唇。
男人把女孩擁在懷里。
四月的春天,天氣平和,但天依舊黑的早。窗外的路燈照著盈盈的暖光。男人抱著女孩腿把女孩托起來。女孩低著頭吻上他的嘴唇。
他們都已經不記得期待這一刻有多久了。在這個功利而嘈雜的社會里獨行的時候,他們都曾今期待有個人能在一個復蘇的、躁動的春天里遇到愛的人,卻不曾想孤獨的身影在冬日撞見的時候,亦可揮散出萬丈光芒。男人把女孩放在沙發上。林苴睜著清澈的眼睛看著還垂著眸子的劉成君。
兩個人似乎從來沒有這么近過。
林苴咬了一下嘴唇。劉成君抬起眼睛看她。房間里只剩下廚房里沸騰的聲音了。
女孩禁不住揚起了嘴角。劉成君半摟著林苴,聲音略啞。
“苴苴。”
苴苴。
兩個人顧著接吻差點糊了晚飯。林苴像只白狼一樣和劉成君亦步亦趨,溫順地晃著尾巴跟在信任的人后面。
“苴苴。”劉成君看著女孩拿著一盒牛奶,叼著吸管坐在沙發上看書。
“怎么了?”女孩被養熟悉了不少,用的敬語漸漸少了。男人把自己扔在女孩旁邊,探頭去看女孩在看些什么。
“不忙么?”女孩從來不問男人的工作。男人也很少主動問女孩在學校怎么樣。上次去學校應該還是第一次他見到女孩在學校的情況。
“學校里……”男人終于開口提這件事情。女孩上次確實摔的還挺厲害,胳膊上和腿上都要留疤。
“沒事。”女孩打斷了話頭。“都挺好的。”
“苴苴……”
男人看見書的頁腳濕了,閉了嘴。女孩抬起眼睛看他:
“劉成君。”女孩聲音平緩。“我小學的時候,家里面不讓我自己上下學,怕我自己跑了,都是我媽送我。”
“有一次……我好像是跟我媽吵了……然后我一個人在前面走……我媽也特別生氣……我妹妹當時好像是說自己腳崴了……要干什么干什么……”
“我不記得了……我就記得我媽把我的書包慣到地上……去背我妹妹……不讓我上車……”
“我其實不大記得發生了什么了。”女孩吐吐舌頭,沖著劉成君笑了笑。“反正后來我妹妹腳確實崴了,有兩叁個月都帶著固定的還是啥的東西……我媽見到我就說我怎么怎么樣……弄的妹妹那樣……”
“后來我才知道,我媽那個時候知道我爸出軌了。”女孩好像在敘述一件于自己無關的事情。“我覺得都是我的錯……”
“我剛來這個學校的時候,就融不進去……不是我不想,是他們不讓……他們不愿意和我交流,覺得我拖累了他們……”
“后來我……”女孩甩了甩頭。“我其實也不大記得我干了什么,反正是習慣了一個人的了。我不參與他們小團體之間的斗爭……”
“就會有人故意來弄我……”
“背地里說我婊子的……特別是有一次我跟我朋友說了,我覺得BDSM不是什么變態……反正后來好多人都知道了……”
“但是我不后悔。”女孩抬著頭看劉成君。他皺著眉,玩著女孩的襯衫衣角。
“我不覺得我錯了。我發現不是所有事情都是我做錯了。他們的可憐是得到同情了。那么我呢?”
“苴苴……”劉成君低頭吻住了女孩。他偏過頭貼著女孩的臉,臉頰被女孩的眼淚潤濕了。
“我沒怪你。”
林苴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慌忙別過臉。男人攬著女孩的雙肩。
“你沒做錯什么,沒有什么好指責的。”男人輕撫去女孩眼角的淚。“我或許還會說一句,揍的好。”
“學校里的事情,就放在學校解決。”女孩咬著嘴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