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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陣陣,菡萏玉立,一年盛夏又至。
可前朝聽政晤對的幾位朝臣卻絲毫感覺不到蒸騰暑熱,幾人額角滑落的冷汗彰顯了暖閣內氣氛的冷凝。
年輕的帝王常是一派清貴氣象,即便遇到再惱火的事,也很少見他大發雷霆,偶爾怒極時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可若是有腦筋不靈光的臣子,看不清更聽不懂,揣測不出上意,那往后怕是要自求多福了。
皇帝輕輕合上奏章,按在指掌下,聲音中透露著幾分輕快笑意,“自去歲始,為了治水,朝廷使出去多少資銀?如今水患又起,云、瀘幾州又上奏哭號治水無方——”正說著,忽然伸手猛地一拂,桌案上的奏章散落一地,再開口時,方才那聲音里的笑意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片凜然,“國庫里的銀子是紙糊的不成?還不足一年就又上朕這里來化緣,依照這樣行事,朕就是個實心兒的金鑄羅漢也經不起這么搜刮,去,去查,給朕往細了查,撥去治水的銀兩都花在哪兒了?有沒有貪墨的環節和吃孝敬的過路菩薩?原先那些人怎么扒皮朕不管,從現在開始,都得給朕涮干凈,別以為天高皇帝遠便可高枕無憂,泥沙慢淘,也總有淘干凈的一天,朕有的是時間。”
在外聽候的王璠見灰頭土臉的朝臣們一個個拭著額角自內殿魚貫而出,隨意與幾個相熟的朝臣打了招呼,有人拉住王璠的衣袖低聲細語,“陛下近來龍體可有恙?還是遇著什么不舒心的事?這模樣都快半個月了,如今鬧的人人懸心掛頸,生怕自己哪里點了炮仗。”
王璠心知肚明,可卻不能將實情與他們交待,只搪塞道,“陛下龍體康健,如日中天,并無異樣,許是這時節鬧的,再忍忍,再忍忍,估摸著用不了多久……總會好的。”
朝臣垂頭嘆息著邁開四方步去了。
王璠轉頭看了眼后宮的某個方向,無奈抄手搖了搖頭。
帝后寢宮殿門之外,跪了一地的內侍及宮女,眾人紛紛將額頭抵在石板上,只恨不得自己即刻消失才好,因為這已經是皇后娘娘將皇帝陛下關在殿外的第十二天了。
事情還要從十幾天之前說起——
皇后娘娘自無意中看見了五道山人的朽木空山圖后,忽然對五道山人的畫燃起了興趣,巧在太學藏書閣里正珍藏著幾幅五道山人的畫作真跡,皇帝向來對皇后的訴求無有不應,更勿論求畫這種芝麻大的小事,大手一揮,指派宮人將太學里那些五道的畫作全部送進皇后寢宮,忽然又想起自己潛邸書房里也收藏著幾幅五道的畫作,又連忙使人去燕王府去取了來。
他很愿意與南漪聊一聊這些細碎的閑事,當年他在太學里求學時,也曾一度對五道的書畫著迷,很是癡迷過一段時光,燕王府那些畫作也都是當初他自太學里拿去臨摹用的,多年未曾觸及的一點欣喜,冷不防被拎出來,恰好又得她的青睞,自然驚喜萬分,恨不得將自己關于五道書畫的心得全部與她傾吐。
一開始太學藏書閣的畫送來時,兩人不論是對筆法還是畫作意境的理解都驚人的一致,在潛邸留存的畫作送來之前,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妙和諧。
直到南漪打開從潛邸送來的一幅畫之后,空氣都仿佛凍結——
那畫不再是五道山人貫擅的靜物山水,而是線條簡潔地勾勒出一副姣美女子的畫像,雖大幅留白,可奈何筆法細膩,寥寥數筆,一位絕色佳人便已躍然紙上。若單單一副畫像也還好,可再細瞧,角落里幾行雋秀簪花小楷,粗讀無甚意趣,可當南漪拿遠了再看,竟猛然發現竟是首藏頭詩,取首尾字連起來便是——斕心永寄,于水之中。
她喃喃自語,“于水之中……”再一抬眼,鳳眼微瞇,神色不明地乜視他。
他則一臉茫然,呆愣愣地看看那畫,又看看她,磕磕巴巴說道,“你……你先聽我說,這畫到底是從哪里來的我都不記得,不,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王府里還有這么幅畫,是哪個沒長眼的——”
可他剛要發作就被她打斷了,南漪緩緩提起畫軸又細細端詳那幅美人圖,狀似與己無關似的自語,“都說趙相之女趙芳斕心系燕王殿下多年,愛慕到甚至拋卻貴女矜持,不吝將自己的心事公之于眾,聽聞趙芳斕素有詠絮之才,林下風氣,更難得的是還溫婉貌美,當年曾在太學開設詩臺,只為了博得燕王殿下青睞,叁天連作七篇長賦,吟詠抒懷,字字鏗鏘泣血,讀者哽咽,聞者落淚,可嘆言有盡而意無窮……”
他靠在書案邊上緩了緩神兒,一把抽過南漪手里的畫軸卷起來,聲音狠戾,“讓我知道是誰在你跟前嚼舌根,我非生拔了他的舌頭!”
南漪哂笑著看他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莘莘學子們在太學里寒來暑往的求學,饒是這么多年過去了,當年燕王殿下與趙氏貴女之間的曖昧逸事也常在太學里被人侈談。光我聽到的,何止兩叁個藍本,雖然細節之處各有不同,可梗概大意卻毫無二致。”
他一把扔了那畫像,慌忙解釋道,“太學雖不限制女子入學,可男女授業分屬不同的書院,我都不知道那個趙芳斕何時見過我,而我更是連她是誰都對不上號兒。什么詩臺?又作的什么賦?這些都是你們說的,我都不認識她,為何要去什么狗屁倒灶的詩臺?”
他有些氣急敗壞,這件事情他這些年隱隱約約的耳聞,初時簡直一頭霧水,那時候他就連太學都已不常去了,長時間泡在軍中,偶爾回朝,難得去趟太學,也只是去拜見老師和取些書畫而已。什么趙芳斕?他連她長得是圓是扁都不知道,相對于她而言,他更熟悉她的父親,而這趙相浸淫官場多年,乃是騎墻之流,他從不屑與這等人為伍。
再說回這趙芳斕,后來太學詩臺作賦一事鬧的沸沸揚揚,他雖并不認同女子無才便是德,但這位名滿上京的才女以這樣一種無異于情感綁架的方式,逼迫他接納她的所謂傾慕,這令他極度厭煩,而那些詩詞歌賦又被一些別有用心的好事之徒輾轉傳遞到他的手中,他冷笑著一目十行地掃過,滿篇的閨閣春怨,矯情造作,他原不知這位被傳頌有詠絮之才的大才女竟作的是此等咿呀文章。
這事雖然已過去多年,如今那趙芳斕也早已成了婚,可這會兒莫名跑出來的一副畫讓他像個口吞黃連的啞巴,不論任他如何辯解,南漪都一口咬定他與那趙芳斕之間有曖昧情事,他留著畫像好睹物思人,還不由分說將他趕出了寢殿。
如今十幾天過去了,他日日回來,可日日被她擋在門外,也不知她這火氣何時才能消下去。
面對扣了半天卻依然緊閉的殿門,以及身后跪了一地的宮人,他忍住強行破門的沖動,心頭漫起從未有過的煩悶,按捺半晌,忍了再忍,無奈只得同前幾日一樣,準備去御書房過夜,誰知將要轉身的瞬間,殿門“吱呀”一聲,竟然打開了!
這聲不大的動靜,簡直比世上所有的曲調都要動聽,他揚手揮退了眾人,撫了撫自己的衣裳,硬著頭皮邁進去,心里暗暗叮囑自己,待會兒不管她如何刁難自己,都要忍耐,一切都等她氣消了再說,兩人自相識以來,還從未像這一次這樣冷戰過,這幾日他行走坐臥,不論怎么都不舒坦,他早已忍到極限,如今能再次邁進門來,自覺已經看見了一線曙光,只盼著她早早心平氣順了才好。
進來左右張望,才發現她正坐在桌案前描摹著什么,神情專注,連他靠近都未停下手中的筆。
他湊過去,不敢發出聲響怕驚擾了她,磨磨蹭蹭挨過去,才發覺她正在畫一副美人圖,畫風與早前趙芳斕那副如出一轍,只是畫中人的臉換了一個,換成了她自己。
太陽穴猛然跳了下,他盡量放平腔調,盡量不著痕跡地討好道,“自己畫自己總是不方便,還是我幫你畫吧。”說著就去試探著要拿她的筆。
原以為她定然不會順從,誰知她卻主動將筆遞給了他,他心里暗自竊喜,不覺歪身向她處靠了靠,不想她卻不動聲色讓開了,且又聽她說道,“陛下真是多才多藝啊,不僅于治國治軍方面有長材,原來還擅書畫。”
這話一出口,他握著的筆落也不是,放也不是,可他素有急智,佯裝聽不出她話里的譏諷意味,訕訕笑道,“我少時師從沉淮,閑暇時偶爾也會動動筆墨,我還學過工筆,我給你畫一幅工筆吧,白描實在描繪不出你的動人之處,我覺得工筆更適合你。”
“不,我就要你畫白描。”
他沉了沉,還是將筆放下了,轉身抬手握住她的肩頭,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知道你因為什么不開心,可是在這件事情上我覺得自己真的沒有什么需要解釋的地方,因為確實什么都沒有發生過,當然你什么都可以問。”
南漪看著他,心里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只是后來那些流言蜚語斷斷續續傳到她的耳中,初聞不以為然,再聞亦意興闌珊,可是曾參殺人,慈母投杼,她遠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淡然,相處日久,愛意日深,而且她近來心緒不寧,也不知怎么了,獨處時常常莫名落淚,加之那副從潛邸誤打誤撞送來的畫像,一下子勾起了她的全部情緒,仿若決口的河堤,一股腦的傾瀉而出,發泄對象首當其沖便是他。
她面無表情地看他,聲音干澀,“真的?”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這話說完他自己都愣了,再她的冷笑聲中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補充道,“原先那些都是與你開的玩笑,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我絕不欺瞞你,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