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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張秀才相識多年,知他管事膽小,今日得見小景猶如戰場殺神,不由打鼓忐忑,憂心小景身份來歷,恐將來惹禍,但就像小景說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小子都懂得道理,他兩個老頑固怎能拖后腿?
他砍的是狄戎畜牲,你在怕什么。狄戎畜牲生啖人肉,辱我百姓,毀我山河,罪該萬死。砍得好!我只恨我年老體衰,否則也和小景一起砍下幾個人頭來做酒樽!
聽了這番話,張秀才臉燒得慌,為自己的膽小和疑心而懊惱,嗤笑著遮掩:老貨,你少吹牛,放在二十年前遇上這檔子事,你早去給狄戎人遞鞋了。
殺紅了眼的羅錦年還不知道,他苦心經營多日的江湖俠客形象成了泥捏人,砸地上碎徹底。
腥臭的血染他的眼,手起刀落間激起沙沙聲一片,人頭滾滾落地。
我該害怕的,他想,應當是哪里出了差子,他總覺得他不該砍人如切瓜,也不該在血雨中翻騰。他的歸屬里有絢爛花燈,馥郁芬芳,絕不該在戰場廝殺。
但胸膛中涌蕩的激流卻推著他往前,一時酸楚一時澀澀,哪怕再記不得,哪怕強行遺忘,銘心刻骨的悲痛也有余韻殘留。它們生了根莖扎在心臟之上,隨著每一次搏動,絕望的血液流淌全身。
殺盡狄戎人!念頭似滾滾巨輪,將其余思緒清空。
又一蓬血花炸開,沉腰,揮刀,身首分離。污濁日里,時間沙礫被灌進銀泵,一粒一粒拉出千萬載厚度。六陽首自空中摔落,落得極慢,羅錦年與混濁死目對視, 太陽太陰二穴泛起針刺長痛,耳中嗡鳴不休。
羅錦年腿一軟差點栽倒在地,恍惚間天旋地轉,日換星移,周圍景物極速變換,他回到了舊日戰場。回首間箭落如星雨,拖著尾焰直奔他而來,千鈞一發之時一道高大背影突然擋在他身前,替他擋下風霜雪雨。
背影披著猩紅披風,隨風獵獵起,羅錦年呼吸一頓,眼睜睜看著箭雨穿透人影,穿透披風,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被扎成刺猬。
他想動,四肢百骸卻凍得徹底,仿若朽木,抬抬手指也艱難萬分。他想喊,嗓子眼里卻堵上大石,嗚咽也斷續。
是誰?他想。
小景!
俄然一道驚呼聲將他從幻境中驚醒,羅錦年回過神來,思緒被拽會此刻戰場,趁他出神,一道泛著冷色的刀光向他迎面斬來。
一位小康之民使出吃奶的勁頭別住斬馬刀,脖子額上青筋爆出,使出吃奶的勁兒喊道:小景!你在發什么呆!不要命了?
回來!
宋凌呻吟一聲自夢魘中驚醒,貼身里衣已被冷汗沁透,近日來他腿疼得厲害,發作起來像有小蟲子往骨頭縫里鉆,撓不得。除了身上掛礙,心中更是憂思難解。
日日淺眠,夜夜夢魘。
掀開褥子下地,赤腳踩在地,冬日里燒了地龍倒也不冷,抬頭看了眼掛在墻上的西洋鐘,方四更一刻。
醒了再也睡不下,又擔心燃燈吵醒餃子,他干脆披上單衣小心掩門出了院子。
掌燈漫無目的走動,不留神又到祠堂前,大門虛掩著,暈黃光線從縫隙中露出,宋凌輕手輕腳的推開祠堂門,忽入明堂,亮堂堂的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眼底泛酸,好一陣才適應。
祠堂里晝夜不熄點了九千九百根燈燭,傳說能照亮幽冥前路,照亮游子歸途。
靈位之下放了張小案,上面除了香火黃紙銅盆還放了碗冷透了的長壽面。
宋凌跪坐案前,拾起銀箸一根一根挑了坨面來吃,口感粘黏,難吃得很。
吃盡后,他盯著面湯出神,湯面上隱約倒映出他一副青白相。
好生難看,他喃喃自語道,嘴角吊起,勉強支起個笑,歲歲年年,萬喜萬般宜。
一歲一禮,一寸一歡喜①。
①引自《四庫全書》
已歸,久等私生子
第142章 匪事(五)
凌兒,從宮里來了個小內侍說要見你。餃子提著盞琉璃燈站在門外,她小臂上還抱著件臧藍色孔雀毛大氅,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宋凌夜半出現在祠堂。
人在哪?宋凌揩了揩唇角起身。
餃子明白這是在問小內侍,邊進門替宋凌披上大氅邊說道:讓他等在儀門外小茶房,雖說是內侍,但內門里夫人娘子都已安置,不便讓他來往。
宋凌神色淡淡,一點也不好奇宮里內侍深夜來訪是為何事,接了餃子遞過的琉璃燈就往外走。
他不急有的是人急,餃子拉住他擔憂道:你近來,她本想問宋凌近來是否做了出格的事,不然內侍為何越過老夫人,夫人們,單單指名要見他?內侍另稱天使,突兀來訪只能是上面那位的意思。但想到宋凌平日里性子,詢問的話全卡在嗓子眼。
宋凌拍了拍她手背安撫道:應是先生在外又有捷報傳來,祖母年歲大了不便勞煩,陛下這才差人來讓我這小子走一遭。
餃子敏銳察覺出他話里詭異之處,走一遭,走哪去?皇宮?不是傳話?凌兒為什么好像知道上面那位到底想做什么?
她緊抿嘴角,頗有些艱難道:早去早回,早膳是你愛吃的桂圓蜜花釀。
宋凌微微頷首,遠去無行蹤。
等在茶室的小內侍,穿了身皂黃色莢袍,頭上帶了頂竹篾斗笠避雪,進了室內后取下掛在脖子上,他面目狹長,典型的狐貍長相。
說來此人還有幾分來歷,正是昌同帝近侍大太監福官的義子,喚作德貴的。
正統的皇帝親信,此番由他來可見重視。
對皇庭來人,宋凌早有預料,或者說期待已久。自從知道自己真實身份后,他就有預感昌同帝遲早會派人來引他相見演一出慈父仁心的戲碼。今歲過,他已十九歲,在昌同帝認知里還有一年他這顆大還丹就能起效。
可不得抓緊時間培養感情?哪怕對藥人連虛情假意也欠奉,但事關自家中性命可不得上心些?不怕大還丹長腿跑了嗎?
昌同帝的謀劃同時也是宋凌的機會,未來如何他不敢擔保,這剩下這一年,昌同帝必會做真正的慈父。尋常科舉路阻力重重,哪怕有幸站上頂峰,用去的歲月也不可計量,五年十年?還是五十年?他等不了這么久。
宋凌站在茶室外,眼底神色忽明忽暗,握琉璃燈的手緊了緊,指尖泛白,面上卻笑道:讓大人久等,恕我失禮了。
聽見聲音德貴忙不迭放下茶碗,從椅子上站起走到門前,還未出宮時他義父千叮嚀萬囑咐,萬萬不能薄待這位主,不然有他好果子吃。因著義父鄭重的態度,德貴對這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羅府二少好奇得很。
心里貓抓一樣,這位二公子到底是何德何能得義父看重?
火急火燎的拉開茶室門,德貴先是看見身流光溢彩的大氅,暗驚道,好生富貴。再往上,德貴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好個天人之姿!
面上笑意更是真切,郎君抬舉了,奴婢本一賤婢,不過宮里貴人們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解悶玩意兒,哪來的命聽郎君句大人,折煞奴婢也!
閑說半晌,德貴才提起正事,眉開眼笑道:奴婢此番前來是向郎君道喜,天大的喜事啊!陛下聽聞郎君才名,欲請要召見郎君!
宋凌故作受寵若驚道:怎當得,在下才疏學淺,薄詞淺賦怎能入陛下眼。
德貴一直在暗中觀察宋凌,見他不是心性狂悖,行為放誕之人,更起了幾分結交心思,遂提點道:郎君此番入宮,可往湘蘭園多走動,那處新移栽了幾株海外名蘭,郎君尋不到路,可在清靜殿外小花廳等一等奴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