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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換了男裝出宮替娘娘買些東西,多是研缽,磨盤,藥材等物,都不是值錢的物什。娘娘卻像天上仙子一般不食人間煙火,不知物價,總給我珍珠,玉石,瓷器,金擺件。
好不快活!
后來想起那段日子,娘娘可能并非不知道物價,她只是看我喜歡,便給我。
我生在爛泥地里,長著窮根,愛財,貪婪,總愛占小便宜,多令人不恥的陋習,娘娘卻總能包容我,寬恕我。這樣的人,如何叫我不歡喜?
某日我回來晚了,走到翠微園時突然被憑空出現的黑影攔住,我很快被制住,挎籃也被奪走,他們將小物件挨個檢查,確認無誤后挎籃放在地上,消失在夜色中。
我望著沉眠在夜色中的翠微園出神,肩膀酸脹不堪,我驀的哭出聲,肩膀不疼,心里疼。我不懂,這樣好的娘娘,為何也和我一樣不得自由,她不該留在皇庭,不該受人監視。
娘娘聽見動靜提著手燈急匆匆趕來,她外衣搭在我身上,輕柔替我整理散亂鬢發,問我出了何事。
我哽咽道:只是摔了一跤。
我原是自私鬼,不愛父母唯愛自己,如今有了第二個愛的人。
以前我想多存些銀子,出宮去過好日子,現在我生了妄念,想帶娘娘一起去過好日子。
第137章 鎖秋(二)
我在喜歡娘娘的人里只是滄海一粟,娘娘在翠微園墾出三畝地,全用來種植藥材。待第一季藥材成熟,翠微醫館正式開業。冷宮人多受病痛折磨,初時翠微醫館人可羅雀。但很快就有按耐不住第一個吃桃子的人,真是烏鴉遇黑豬,趕巧了,來得正是我的老冤家陳貴人。
現在該叫罪人陳氏,她全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唯獨她受剜目之刑,割鼻之刑,留在冷宮受活罪。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可惜現在陳氏沒一對招子,任我白眼翻到天上她也看不見,好端端大戲被我唱成了獨角,也沒甚意思。
我心眼針尖大,慣會仗勢欺人,仇人哪怕瞎了也是仇人。如今她有求于娘娘我自然得好好出一口惡氣,陳氏拄著拐,眼上蒙著白布,我抱臂將她堵在門口,上下打量,雜亂頭發,白布下一碩大血洞,已是結痂,半紅半黑,好不猙獰。
陳貴人,可還記得奴婢。我倚著門了冷嘲。
問這句只是為接下來隔應人的話,拋磚引玉不也得要塊磚頭?原也沒指望她真記得,畢竟貴人總是多忘事,更何況她現在還是個瞎子,當初的陳貴人都視我為螻蟻,何談現在。
我記得,你是負責撒掃庭院的宮女,鎖秋。陳貴人將拐杖換了只手,竟真記得我。
我心中頓失說不清是何滋味兒,擠兌人的話噎在胸口吐不出,釀成濁氣突突往上沖,止不住得咳。
嗒,嗒,陳貴人已拄著拐入門,我掩門跟在她身后,望著她蹣跚背影,怨恨已減兩分。
原來我這般大度,一句記得便能寬慰怨心。
我求一味死藥。
陳貴人方坐穩便語不驚人死不休,我慌了以為她是來砸場子的,冷宮里多得是自己過得差也見不得別人好的瘋婦。娘娘眼神示意我稍安勿躁,取下手衣擱置一旁,像是尋常談心,夫人,在我處求藥,得守我的規矩。
陳貴人輕微頷首,摩挲著從手腕上褪下只裂紋遍布的玉鐲,語氣淡淡:我只有這個。
娘娘搖了搖頭,笑道:夫人我想聽個故事,你若能講個好故事,死藥生藥都可予你。
那就從我的眼睛說起陳貴人指尖輕撫白布,語速慢且淡,時不時停下回憶,以往與現在之間仿佛隔了個前世今生。
我自幼生在官宦人家,到了我這輩,闔族只得了我這么一個女兒。凡是我想要的,凡他們能給我的,長輩從未吝嗇。這也養成了我一身的驕橫,心養大了。漸漸地我不再滿意從小定下婚約,指腹為婚的表哥。
嫌他懦弱,無才。我總覺得唯有后位才配得上我,不顧父母反對一意孤行進了后宮。
陛下啊,陛下
陳氏說到此處,長久停頓,蒙著白布的眼睛轉向娘娘,就像在與娘娘對視:陛下他對我又何曾有過半分真情,不過,他對你倒是用了幾分心。
我心中一咯噔,下意識環視翠微園,確實,偌大冷宮只有娘娘不同,她的吃穿用度一應俱全,甚至還有我不自覺看向房梁,那處隱約有呼吸起伏。
娘娘是不同的。
我不過還有幾分價值,娘娘渾不在意的說道。
陳氏認同的點頭,唏噓道:陛下他向來如此。
我慌了神,她們不知道翠微園藏著什么,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背后私論陛下,若傳了去,只怕是我忍不住又抬頭往房梁張望,依然風平浪靜,這才松了口氣。
我在宮中肆意妄為的每一步皆為親族埋下禍根,直到親族再沒價值,陳氏全族盡遭劫難。陳氏取下蒙眼白布:這眼睛,是我自己剜的,一恨識人不清,二慚無顏再見父母。
她不辨方向,說話時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我背脊激起陣陣寒涼,將房梁與禮數忘的一干二凈,失聲道:不是與侍衛私通?
陳氏慘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我愣住,心想,扎錯小人了。
可還滿意我這故事?余生別無它求,但求一死。
這要求荒唐至極,我很快反應過來,陳氏想死,咬舌,投井,上吊,割腕子,死路多到數不清,她為何非讓娘娘賜她一死?
我摩挲著下巴,眼睛一亮,是了,陳氏不敢死,陛下不讓她死。她見娘娘有異,這才求到娘娘跟前來??墒侨绻锬镞`了陛下意思,娘娘怎么辦?這是皇宮,陛下是天子。
明了又如何我只是區區一奴婢,娘娘待我再親厚,我也無從置喙娘娘決議。只能在心中祈求,心狠些,莫答應。
好。
一字定音。
果然如此,我想。
陳氏走后沒多久,暴病身亡,我草木皆兵得過了許多天,也不見陛下著人來發難,漸漸地我也忘了這件事,這個人。只是偶然想起,感慨一句,又一位苦命人。
中秋時我給娘娘做了些月餅,我只會些農家飯食,做的餅子賣相不好,味道也極其一般。娘娘卻像如獲至寶,搬出軟榻與杌子擺在院中,招呼我坐下,兩手捧著一口接一口吃起來。
我望著天上一輪皎月,這樣一眼望到頭的日子有娘娘陪著竟也生出色彩來。
鎖秋你這餅子里放的是什么,我竟從未吃過。娘娘腮幫子鼓鼓的,說話也含糊。
回娘娘話,包的豬油和芝麻。我覺得詫異,娘娘總給我一種矛盾感,她身上既有富貴人家才能養出的不諳世事的天真,卻又對禮數一竅不通,日常很常見的事物,在她看來竟然新奇無比。
我有許多不能告訴你,但今日我想試試告訴你姓名,中原人的禮節,欲問名姓,先通本名,我姓納蘭名惜弱。娘娘放下月餅,托腮望月,月神也憐惜她,將十五月獨分一輪予她。
她是月。
試試?我注意到她的說法,心念一動,試探道:娘娘知道?
她轉頭看向我,目光澄澈先是輕聲喟嘆,我知道。緊接著堅定道:我知道。
原來知道啊,我苦中作樂的想,清醒的過和糊涂的活,還是清醒得好,恐娘娘積食我奪過她捧著不放的餅子,連盤帶杌一道攏到身邊,用手護著認真道:我姓江,名鎖秋。
糟糕,我也忘了禮數。
娘娘并未在意我的失禮,她一眨不眨的盯著餅子,貝齒輕咬下唇,委屈道:不是我想吃,是腹中孩兒餓了。
平地一聲雷把我砸懵了,癡癡反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