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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生羅錦年這人吃軟不吃硬,旁人吹捧他兩句,尾巴能翹到天上去,加之老許又在一旁灌迷魂湯,說他的字可比顏大家,文采可比狀元郎。他腳底像踩了棉花,找不著北,迷迷糊糊地竟答應替所有人寫家書。
這一通折騰到天大亮,手麻得不像自己的,腦子攪成了漿糊,被左一句爹,又一句娘灌滿。營帳外,天光均勻填滿巍山每一道崎嶇,偶有零碎點在羅錦年漆瞳中,折射出婆娑幻影,他輕闔睫羽,驀的也很想寫一封家書。
先去舀了瓢冷水,洗干凈一手一臉的墨跡,又就著濕手薅了把頭發,拾掇出個人樣大搖大擺往主帥軍營去。
一路上見到不少西涼鐵騎,四日前田國公率軍支援,與羅將軍合力之下打了狄戎個措手不及,拿下野鴛坪,狄戎再退四十里,這才有了數日修整時間。
羅錦年從未見過他這大名鼎鼎,有人屠之稱的外祖父。國公府鎮守蒼州,無詔不得擅離,而羅家亦被困在上京,兩家雖為姻親,卻從不來往。田國公領了一隊人馬在外巡邏,如今并不在營地。
稟告將軍,草紙不夠用了我來領些,到了帥營外,羅錦年吊著嗓不規不矩的行禮,也不等里面人說話,自個兒撩開簾門進去了。
一抬頭見羅青山甲不離身坐在案幾后,面前擺著張地形圖,眉頭緊蹙。羅錦年慣是狗脾氣,容不得任何人忽視。發現羅青山當他不存在,心里頓時不得勁兒,非要弄出點響動來。
覷了眼擺在正中的沙盤,沒敢動。轉而背著手踱步到羅青山身后裝模作樣地研究地形圖。
可看出什么了?羅青山像終于想起了自己有個兒子,點了點地形圖中的一處洼地。
羅錦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琢磨片刻后輕咦一聲:此處洼地,多有沼澤,狄戎為何往此處退?
羅青山顯得憂心忡忡,狼王也不見了。
狼王肯定是在后方壓陣,怎會隨軍到前線。羅錦年不以為意道。
狄戎狼王與我中原皇帝不同,狄戎與其說是朝廷,不如說是武裝組織。他們的狼王執掌殺伐大器,每遇重大戰事必會領軍出征。但與狄戎交戰月余,僅在前幾日見過狼王。羅青山解釋道。
羅錦年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隨口胡謅,說不定狼王害怕了呢。說完他自己都閉了嘴。
我們還追嗎?羅錦年想得好,既然狄戎行跡詭異,那干脆不追了,讓他們搭好臺子唱獨角戲去。
羅青山提起朱筆在地形圖上圈了大塊,寫下兩個字柳州。
雖然他沒說,但羅錦年懂了,必須追,不得不追,這里是柳州,生養他們的故土。只要狄戎鐵蹄一天踐踏在柳州土地上,他們就不能退后。
想給家里寫信?羅青山換了個話題,起身取了疊宣紙遞給羅錦年,有又囑咐道:寫些好聽的、好玩的給祖母看,家里人都記掛著你呢。
羅錦年抬手按在宣紙上,一用力卻抽不動,他不解地看向羅青山。
年兒我派你回去送信可好?羅青山深深凝視著羅錦年,一字一頓道:回去罷,回家去。他年少時隨父出征,后來自己領軍,從來軍紀嚴明,從未徇私枉法。但時至今日,他卻想做一次俗人,做一次父親,為了自己兒子徇私。
回哪兒去?爹你忘了,柳州才是故土,我們的家。羅錦年嬉皮笑臉地抽出宣紙,一溜煙跑遠了。
羅錦年抱著宣紙,坐在一顆大榆樹下,手里拿著從帥營順出來的毛筆,舔了舔,提筆就寫。
祖母,上京可回暖了?孫兒隨軍北上,頭一回曉得北邊的天這樣冷。路上孫兒遇見了您往日里常念叨,柳州特有的沙瓤菇。我采了許多,托火頭營的胖老三烘干了,與信一起送回家。胖老三說大家伙兒都腦袋別褲腰帶上,心提嗓子眼兒里,整日里心驚膽戰。唯有孫兒心大,像來郊游跑馬的,還有空閑四處采菇子。可不是嗎?我祖父是老鎮國將軍,我爹是現任鎮國將軍,孫兒就是板上釘釘的將軍,怎能和大頭兵一樣?入冬孫兒就回來啦,但時候皇帝封我做大將軍,祖母當誥命老夫人,(不過祖母好像已經是誥命老夫人了。)
獨玉,方起了兩個字,羅錦年就擲了筆,摩挲著自己嘴唇出神,漸漸地耳尖越來越紅,一路紅到脖子根,頭埋在膝間喃喃道:你可有想我?
過了半晌,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他撿起筆。
獨玉,見字如面。
你說心悅我,我初時驚愕,后面想來也是應有之義,畢竟我實在玉樹臨風,文武雙全。全禮朝,哦,不,全天下再尋不出我這樣的好男兒。但仔細想來我們實在不合適,一來有違人倫,二來我羅家不能絕后。你死了心罷,莫再心悅我了,將來聘一位美嬌娘,生兩個兒子(若我回不來,記得過繼一個兒子到我名下,名字就叫羅皚毓)。
你曾說你的表字,是生母給的,取字獨山玉。令堂曾給了你一塊乳白的獨山玉,而獨山玉中,翠色為最,乳白為劣。你說你是令堂眼中的殘次品,不祥之物。我卻覺得是你想多了(你一直心眼小,以后改改罷),獨玉獨一無二的美玉。
家中就托付與你了。
作者有話說:
宋凌:怎么成了我告白?
錦年(震怒):不是你難道是我?
第129章 天光
轉瞬已入六月,狄戎與征北軍已在柳州糾纏一月余。柳州百姓傷亡慘重,運氣差些的登時做了刀下亡魂。運氣好些的保下一條命來,也混了個新名頭難民,流民。
難,災厄肆虐,流,流離失所。上京城外匯聚了萬數難民,因他們多帶傷病或有時疫,加之數量眾多造冊困難,上京將他們拒之城外。如今城外十里遠的平坡上便是他們的聚集地,城內篤信道教的夫人娘子們向來心善。
隔三差五便去城外施粥,當然她們不可能親自屈身入那腌臜地,通常都是小廝們代勞。每每分粥前還有番繁瑣流程,小廝三跪九叩請出天尊牌位,將提前焚香的祝詞燒干凈。供奉完香火,自然要收些利銀。或求家族綿延,榮華常在,或求兒女婚事順遂,卻沒哪個真心替流民求一求。
柳州打得再慘烈,風頭也吹不到上京,貴人看柳州好似霧里看花,朦朧得很,嘴上念過也就罷了,關心的還是風花雪月。
貴人們手指縫里漏出來的雜碎也能讓流民們饑腸轆轆的腸腹溫飽多日。
宋凌不知貴人們在天尊前作的這番秀福報到底算在誰的頭上,總歸不會是卑如螻蟻之草民。
他起了個大早,板車上綁著鍋爐與大米,一路往城外去。宋凌跟在板車后緩緩步行,上京城天光未破,湘水上卻呈繽紛華光,黏膩調笑聲混著濃郁脂粉香,好一場太平盛世。
主子你看這南疆逆賊,瞧著也就十一二的模樣,好似是多年前畫的小樣子。如今早張開了長變了,如何認得出來?京兆尹懸賞的百兩紋銀怕是沒人能拿到嘍。同羽扶著鍋爐往左邊側頭看向城門口豎著的告示板。
城門排隊甚長,駐足之人都圍著告示板指指點點圍了個水泄不通,時有驚呼聲,今夜發美夢的材料有了發現逆賊蹤跡,得賞紋銀百兩,迎娶美嬌娘。
宋凌身量高,一抬眼看了個大概,板上貼著三張通緝令,隱約可見是三個十一二歲的小童,分不出男女。畫得極其隨意,既不寫實亦不寫意,照著這通緝令能抓到人才是活見鬼。
同羽嘀咕了一句:南疆的逆賊還能跑到上京來不成?
宋凌失笑指了指天,那位前日里又病了,夜里魘住非說南疆人要謀他的命,上頭急得焦頭爛額,連發數道海捕文書。
閑聊片刻,長龍樣的隊列往前蠕動,告示板離得越來越遠,宋凌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遞上自家對牌,出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