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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靜了一瞬,須臾后有人繃不住第一個笑出聲,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捧腹大笑,老許,聽見沒,這人傻錢多的臭小子花了一千兩買你兄弟的破鐵,哈哈哈哈哈哈。
羅錦年在連成浪潮,一波接一波的嘲笑聲里回過味兒來,感情這些人都不說話是在等著看他熱鬧!
他雖入軍幾天,本質上仍然是唯吾獨尊的少爺脾氣,火氣一上頭,什么軍紀規章全被拋在腦后。扔下闊刀,朝第一個笑出聲的人揮出拳頭。
這下可亂了章法。
打是打爽快了,羅錦年乃是習武的天縱奇才,尋常人完全不是他一合之敵,在府中與護院對練少有盡興時。這些兵油子可不一樣,征戰多年,下手又黑又狠,專挑痛點打。發現一個人制不住他,也不講武德,直接蜂擁而上。
羅錦年怒吼一聲,喀一聲卸了礙手礙腳的重甲,扎進了人堆兒。
圍觀的兵油子們被唬了一跳,沒料到這看起來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廢物大少,居然如此生猛。有人鬼祟地湊到老許身邊,心虛地說:頭兒,這下馬威是不是太狠了些。
老許也眼皮子直抽筋,但此時都打出了真火,拉是拉不住了,只能盼著那幫子前輩手上有點分寸,別真將人打出好歹,這位很可能是
他佯裝鎮定:沒事,我心里有數。先鋒營里突然被塞進來個生瓜蛋子,擱誰心里都不舒服。偏生那生瓜蛋子也不會做人,在軍營里擺大少爺的譜,瞧不上這個,看不起那個。雖然將士們嘴上沒說,但行動上卻在有意無意的排擠生瓜蛋子。
這可不行,老許能看懂大將軍的用意,無非是讓他們這群老兵在戰場上多照看這位主,別冷不丁被流箭射死了。而且他也相信羅將軍不會真塞個什么都不懂的廢物來拉后腿,戰場上廢物不止害自己,還會拖累戰友。
在軍營里,只有廢材不受人待見,一切都拳頭說話,將士們排擠新人,那就打一架,一架不行打兩架,因此他先前才會刻意拱火。
只是沒料到,這火拱大了,眉毛都要燒沒嘍!
擔心老兵們下手過狠的先鋒營營長很快發現不對了,哎喲,哎喲!聽這呻吟聲怎么像老兵們的?他使勁兒揉了揉眼睛,幾乎不敢信眼前發生的一幕,生瓜蛋子居然騎在老兵身上,拳頭雨點一般往下老兵們臉上招呼!打得鼻血橫流,眼冒金星。
老許一拍腦袋上前阻止,大家都是一個營的弟兄,小宋啊小宋收些力氣,你們也是,怎么和孩子較勁兒,都留著力氣去砍狄戎的畜牲去,別在這兒把力氣用完了,上戰場成了軟腳蝦!
羅錦年打出了真火,一拳比一拳更狠,目前他雖然占了上風,但也吃虧不小,兩眼圈一邊掛一個紅,明兒起來保準黑了。打人不打臉!這群人居然敢往他臉上招呼!羅錦年越想越怒不可遏,萬一毀容了可如何是好!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完全沒注意到有人靠了過來。
忽然肩膀一重,他從盛怒中抬頭,拳頭還懸在半空中,嗓音也壓不住火:你找死?
老許手上力氣越重,壓得羅錦年背脊寸寸下塌,嘴上油滑的打圓場:小宋啊,年輕人火氣可別太大,以后都一起拼殺的兄弟。戰場上刀槍無眼的,唰唰!他收回手在肩膀附近比劃了兩下:零件就被卸了,到時候大家零件都堆在一處,比娘胎里的親兄弟還親呢!有你們親近的時候,犯不著現在。
羅錦年一句誰是小宋差點脫口而出,好險不險想起他如今化名宋安,將將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利索起身,掀起眼皮覷了眼在地上躺倒一片的老兵,語氣嘲諷:就這點水平?
說罷揚長而去,自個兒操練去了。
哎喲,哎喲,老許目送羅錦年走遠,一腳踹在潰不成軍的老兵腰上,就這點水平也敢排擠人?
老兵們互相攙扶起身,對視一眼,咧嘴笑了,豎起大拇指語氣誠摯:這小年輕,了不得啊,誰還敢排擠他?嘴角咧太大扯到傷口,又一陣鬼哭狼嚎的痛呼。
老許望向主帥營地,他已經將宋安的真實身份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忍不住嘆氣,真是狠得下心,安排自己兒子來死亡率最高的先鋒營送死。他心里莫名騰起熱流,這等貴人都能與他們同生共死,就像貴人說的,他們不過泥巴里打滾的升斗,破壁殘垣的小民,何懼一死?
哨樓上的副官收回千里眼,先鋒營發生的一切都被他盡收眼底。他爬下哨樓往帥營去,方到賬子前便聽見里面傳來道渾厚男聲:直接進來。
副官撩起簾子進入帳內,目不斜視,將軍,大少爺與先鋒營的人起了沖突。
匯報完羅將軍卻久久沒有反應,副官好奇地抬頭往主位查看。羅將軍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居然撐著下巴瞇了過去。副官上前拿了張毯子替將軍披上,匆匆退下。心想,已經三日沒合眼,歇歇吧。
出了帥營,拿了些傷藥往先鋒營趕。
突然間天邊傳來道刺目白光,視野里,天與地都被白茫吞沒,副官眼珠子被刺傷,不受控制的留下酸淚。緊隨其后的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大地隨之震顫,副官扎著馬步隨震動律動。駐扎在一線峽附近的的軍營亂了起來,嘈雜入耳。
羅將軍掀開簾子,他身穿重甲,頭戴紅纓冠,手提八尺長槍,槍尖拖在地上發出嘶啞呻吟,虎目四顧,看向副官沉聲道:點兵,出戰!
這是羅錦年第一次上戰場,很可能亦是此生唯一一次。他從上京的富貴窩,溫柔鄉里義無反顧奔赴戰場。一半是少年意氣,一半是想逃避。他的意氣本就不怎么靠譜,是懸在天上的,看話本子,聽故事萌生,當真正直面殘酷時,飄渺的意氣被沖散大半,愣愣望著對壘的狄戎,握刀的手止不住顫抖。
那是怎樣一群兇徒,他們大多數人穿著做工粗糙的皮甲,裸露在外的胳膊大腿繪滿詭異圖騰,眼神兇狠,似惡狼欲要擇人而噬。
千人同心,萬人一命,氣勢凝煉到極點,恍惚間羅錦年看見半空中出現副碩大的惡狼頭。
有道是,殺氣三時作陣云,寒聲一夜傳刁斗。①
戰鼓擂,兵馬動,震天撼地一聲吼。
羅錦年聽著身邊將士氣吞霄漢的吼聲,忍不住想后退。他忽然懂了,宋凌說得對,他根本做不了千萬人吾往矣之勇士,只能做勇士中逆流的庸才。
想逃,
每一寸發膚都在叫囂著,快逃,快逃,會死。足尖方后撤一寸,他面前突然出現了老許那口黃牙,怕了?
驟然氣血上涌,環顧身側皆為手下敗將,他們都沒退,自己怎能膽怯?羅錦年很狠咬舌尖,咆哮出聲,忽生悍勇,小旋風樣沖了出去,空氣里回蕩著他的吼聲。
有何懼?
戰報紙片樣的飛往上京。
報!征北將軍大破狄戎!已將狄戎逐出一線峽!我軍損傷一萬三千余人,敵軍不可估算!目前兩軍在柳州界內野鴛坪對壘!
報,兩軍野鴛坪初次交戰,我軍損傷三萬余,敵軍不可估算!
報,將軍再戰野鴛坪,我軍損傷五萬余
前線戰況焦灼,征北軍雖成功將狄戎趕出一線峽,但此后的戰事少有捷報,吃虧不小,上京城內也一片唱衰聲。甚至有大臣提出讓昌同帝遷都南下,在這節骨眼上樞密院又屢發貪墨軍餉事件,昌同帝連發數道罪己詔。老天也厭棄了藥石罔效的王朝,看也不看供奉登天臺上的罪己詔,不屑得很,扭身崩了個響屁。
青天白日里一聲驚雷成功讓昌同帝自登天臺跌落,自此纏綿病榻,國事暫由四位嗣子與丞相傅御商議決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