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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凌?羅錦年腦子像被人敲了一下,宋凌替他起字,將來外人喚他的表字是宋凌起的,他耳后飛快浮現一抹緋紅。片刻后又狠狠唾棄自己,你是真畜牲?。?
哪有做弟弟的給兄長起字,這豈不是亂了禮數?不止羅錦年懵了,宋凌也愣住,很快,當長輩們齊刷刷看向他,他懂了,他們是認真的。
他無奈起身,早就不該對羅府的禮數抱有期望。不過哪怕他同意,羅錦年也定不愿意,他向來心高氣傲的愛耍兄長派頭,又哪里肯讓宋凌給他取字,何況兩人前日里還鬧了不愉快。
宋凌往羅錦年那處看了眼,示意他再不拒絕可就要木已成舟再無悔改了,誰料羅錦年擰過頭不肯看他,下巴微抬,仿佛在說:便宜你了。
正主都愿意他自然無可推脫,先是行禮,恕凌冒犯。
其實他曾想過,到羅錦年冠禮時要何字才配得上他,思來想去只有一字合適,
歲安。
七彩琉璃瓦,火紅大燈籠同放毫光,光到底是從外而來,還是源自堂中那熠熠生輝的人,羅錦年分不清了,只是癡癡地想:我心悅他。
愿兄長,流年似錦,歲歲常安。
作者有話說:
①《儀禮.士冠禮》
第114章 獨白
我見到了羅青山的私生子,我叫羅錦年。
羅青山算起來是我父親,可當他的私生子踏門的那一天起,父親二字就被他碾成灰踩在腳底了。
既然我只能有一個父親,那他為何不能只有一個兒子?
他很沒出息,在家總是抬不起頭。祖母是他生母,他敬。母親是他夫人,他怕。但就是這樣沒出息的他,干了件翻天覆地的大事。我并不十分懂愛這個玩意兒,夫子們也從未教過。他們向來對情愛二字嗤之以鼻,諸如世面上流傳的關于情愛的話本子,看了是要挨手板子的。
我其實并不怕夫子們,我只是怕母親難過,女人心眼小裝不下什么大事。我不去上學,不做功課,不去晨練,她都會難過。雖然母親并不說,但她打在我身上的戒鞭告訴我,她的心在哭。
當父親的私生子出現,母親甚至不再拿起戒鞭,不打我,也不打羅青山。我想,她該有多難過。
我討厭私生子,我討厭羅青山,因為私生子我失去了父親,因為羅青山母親傷心。母親拿不起的戒鞭由我來拿,我打了他,打了私生子。
在親眼見到私生子之前,我并沒有將他當人,只是個讓人憎惡的詞匯。
那日太陽很大,私生子從祖母院里出來,穿著不合身的儒身袍,伶仃地想找人依偎,又瑟縮地強裝鎮定。就這樣一個小東西,毀了一切?我并沒有看清他的模樣,在我眼里他眉目都被嫌惡填滿,只有蘆葦樣單薄的身子看得清楚。
真小啊,比貍奴都小。
我想,一鞭子下去,他能不能也像蘆葦一樣被風吹得遠遠?再不要進我家,再不要讓我的母親失去笑顏。揚起鞭的那一刻,不知為何又收了幾分力,大概是我太良善,想給他留點爬出去的力氣。
私生子差點見了閻王,這是我跪在祠堂時鵬舉偷偷溜進來告訴我的,他顯得很憂心,念叨著:要是真死了,怎么辦啊爺,老爺會不會讓你給他償命?
我很不屑剛想譏諷,私生子又怎能和我突然說不出口,是啊,我怎知私生子比不上我?原本羅青山是我父親,但現在他是私生子的父親。
很可笑,或許我從未分清過愛與懼的界限,羅青山是懼怕母親,不是愛她。鵬舉待不了多久,因為母親來了。
母親來了,沒穿她最愛的各色鮮亮衣裳,也不說話,只拿了蒲團跪在我身邊。我有些怕,更多的是期待,期待母親能打我,就和往日一樣。
但她一直一直沒說話,我想說些玩笑話逗她開心,正煩惱著是說前日用硯臺狠狠砸了張憑越狗頭,還是說與秋池在皇覺寺懸崖下發現了一處山谷。母親突然開口了,她問:羅錦年你知道錯哪兒了嗎?
我沒錯,這樣想我也這樣說了。我本就沒錯,錯的是羅青山,錯的是私生子,錯的是私生子不要臉的娘。
母親又問:我為何教你習武?
這我還真不清楚,我只知道自己為何想習武。為了能打遍學堂無敵手,為了能像話本子里的俠客一樣飛檐走壁,為了像翠鳥一樣飛在天上,為了能揍得張憑越鼻青臉腫。但我不知道母親為何教我習武,或許是因為閑得無聊?
當然我不敢說她閑得無聊,缺心眼才這樣說,虧得我聰慧過人,想到了夫子常掛在嘴邊的保家衛國。夫子們實在奇怪,羅青山是大將軍,母親是將門之女,他們的兒子我,羅錦年,也非得上戰場拋頭顱灑熱血。
但我其實怕苦,怕累,也怕血,沒人生下來就注定得當大將軍吧?至少我不想,當將軍多累??!
此時此刻,用先生的話回答卻正合適。
為了保家衛國!正當我得意時,母親卻生氣了,往日里母親打罵我訓斥我都是帶笑眼的,可現在她逼視我,眼底是深沉的海,真生氣了。
母親說教我習武是為了讓我保護天下萬民,保護弱小之人。我不懂,為何是我,我也是家里的兒子,寵著愛著長大,為何我非得去護佑他人不可?
但為了讓母親高興,我說明白了。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最起碼懂了一件事,讓母親難過傷心的是羅青山和祖母,她并不厭惡私生子。
這下沒了借口,其實討厭私生子的不是母親,是我。
恨他讓我做不成唯一。
私生子病了可以每日躺在院里,很是瀟灑??蓱z我跪了幾天祠堂還要去學堂念書,張憑越那廝一見我嘴角就上撇,他分明已經憋不住了還要假惺惺的問我,臉上鞭痕哪來的。
夫子在上頭講得唾沫橫飛,這狗東西用書本擋著,臉上都快開出花來,聽說你有了個弟弟?恭喜恭喜啊,你想開點吧,其實有弟弟也不錯,你看我家的,他朝學堂外努了努嘴示意我看。
我才不要看!但余光卻不自覺瞥到,外頭頂著大太陽站著兩個人,一人端茶一人遞水,熱得滿頭大汗腳還死死地定在地上不敢動彈。
張憑越得意洋洋的聲音響起:瞧見沒,我家那兩個庶弟,比狗都聽話。
這廝想必是聽說我打了私生子被罰跪祠堂,變著花樣兒嘲諷我,呼風喚雨的羅大少被個私生子踩在腳下。
很好,他得逞了,我怒不可遏。
翻手揚了案抬,奪過他手里的書本隨手一擲,前頭遭了無妄之災的同窗捂著后腦驚愕的看著扭打在一起的我們。
張憑越也算有兩下子,但漸漸的他沒了力氣,只能用胳膊護住臉在地上滾來滾去躲避我雨點般的拳頭。
這就是我學武的原因。
我被夫子停了課,送回家反省,剛竊喜沒不用上學堂沒多久,鵬舉告訴我一個驚天噩耗。明晚家宴,羅青山要讓我給私生子道歉,當著所有人。
羅青山心是徹底偏了,要拿我做筏子給私生子充面子。我心知這事找母親找羅青山都沒用,想避免還得從私生子下手。
私生子興許是被我打怕了,直接答應下來。我很滿意,這私生子也不是不能用,調教調教也能和張憑越家的庶弟一樣帶出去充場面。
這晚我得知了私生子的表字,獨玉。
既然他在他母親心里也是獨一無二的美玉,那他母親為何舍得將他送上羅府做私生子,任人折辱?
很快私生子給我上了一課,他絕不是張憑越家的那些小貍奴庶子,他是真正的餓狼,狡猾又狠心。
私生子不止當場下我面子,還暗地里偷襲推我下水。
等我起來一定弄死他,冰冷又窒息的湖水湮沒我時,我這樣想??僧斝⌒〉挠白恿x無反顧奔我而來時,我又想,弄成殘廢就行。
唉,我總是心軟。
其實這私生子,不,獨玉,還算有些良心,祖母都接納他了,也不可能再將他趕走,日子也不是不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