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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頭羅錦年還攥著宋凌不肯放手,但宋凌不想說的就算是今天換了田氏石先生在面前,他也絕不會吐露半個字。
他知道如何安撫羅錦年,但安撫是這些年才學會的新鮮手段,與羅錦年作對卻是自他進府第一天的本能。
宋凌眼皮一耷拉,松松垮垮地勾著笑,一句話說的不陰不陽,你不是自詡羅府是你掌中物嗎,何處都可去,無人敢欺你,瞞你,阻你。我自然也不敢的,四嬸確實是害了急癥。
羅錦年果然中招,一股子火氣直往心眼子鉆,他忍著氣不肯罷休:那你悼文上為何寫生于憂,死于苦?
哦?宋凌拉了個長音,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大少爺慣會自以為是,我不過看了話本子,其中一女子名茵奴,一時不忍才寫下悼文,何曾提過二嬸半句?
宋凌耷拉的眼皮提起,露出養在水中的銀丸,沒說難聽話,溫聲細語地往人心上扎,二嬸是你的親嬸子與我何干?大少爺捫心自問我與她之間是真有情份,還是虛情假意的逢場作戲?
第110章 萬難(五)
羅錦年臉漲得紅紫,一使勁兒將宋凌狠狠摜在榻上,你的涼薄冷性倒是從始至終沒有變過,好得很啊。羅府上下除了我這個混賬,又有誰對不住你,讓你說出此等誅心之言。
他能忍宋凌的酸言辣語,也能忍宋凌的忽冷忽熱,但涉及長輩,如何忍?
宋凌腰撞在了榻邊上,擺在榻頭的香爐果盤落一地,面上血色盡褪,他不以為意地起身:何處說錯了?
你!羅錦年最恨就是他這幅冷心冷肺的模樣,他知道許多二嬸對宋凌好的佐證,但卻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當日在青葙莊二嬸說過的話,突然沒了底氣。
二嬸為你裁新衣,有何好物也用想著你,羅錦年漸漸的自己也說不下去。
裁新衣府中自有下人能做,二嬸只是撿現成的便宜,羅府好物件多到墊桌角,送幾件也算不上事。
宋凌接上話:悼文不是替二嬸寫的,兄長無事先回吧,陋室簡薄,無嬌鬟美婢,伺候不好兄長。
這是下了逐客令。
羅錦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拂袖便走。
待他走遠,宋凌先安撫聽見動靜忐忑難安的餃子,緊接著收拾好隔間,又將洇墨的悼文重新謄寫。做完才長出一口氣,軟軟靠在椅背上解開衣袍,撞的地方泛起大片青紫,他忍著疼揉搓將瘀血化開。
揉了會兒,他盯著鎮紙壓的悼文發呆,有句話是真心的,茵奴對他確實是表面情分。但他這人偏生最犯賤,沒見過幾分情,旁人偶爾給施舍他些,面上不說心里總是擰巴的記得。不論是真情還是假意茵奴總是做了,他也認。
照看杜春杏便是他還的份。
羅錦年回院第一句是拿酒來,他個子長了心智卻被金窩銀窩泡得孩子氣,受不住事。
一番口角在他這都能放大無數倍,到了和家破人亡,郁郁不得志一樣的檔次,需要借酒消愁。
佩鸞知他近日里很是難捱,也不多勸,順從的讓小丫鬟擺上一桌子美酒。
羅錦年往日里飲酒,排場必須到位。場曲的,跳舞的,捶腿斟酒的一樣不能少,今日卻一反常態揮退所有人。
抱著酒瓶子悶灌,酒都是上等好酒,后勁綿長,加上他不講章法混著喝,再猛的漢子也抗不住水牛一樣的喝法。
幾瓶下肚,羅錦年酒意上頭神志不清,抱著酒瓶子夢會周公。
夢里不辨東西,他手腳跟著縮水成了只小豆包在府里上竄下跳上房揭瓦。他遠遠看見二嬸正背對他,他拼命的跑,拼命的追卻總也追不上。
路的盡頭卻不見了二嬸,換成了讓人咬牙切齒的宋凌。
天傾地倒,他升向空中,看見地皮波浪樣翻動,院落拔地而起。像被人從天上踹下來,直直往院子里落進入,是眼熟的書房。
眼熟的宋凌,時光流轉,不變的是宋凌,宋凌嘴唇一開一合,說話傷他的心。他一怒,狠狠搡了宋凌一把,這次卻情況有變,宋凌還手了。
兩人扭打在一起,像懵懂幼童,打架毫無章法,說斗毆都抬舉,充其量算互啄。
他扯宋凌頭發,發際線都勒得上移。宋凌也不肯服輸,逮著他一身軟肉使勁掐。
竹子不堪重負的彎了腰,覆雪嘩一聲全砸在地上。
宋凌忽然松了手,改為掐著他的腮幫子,一張臉越湊越近,冷白的唇要看就要碰上
咚!
羅錦年打翻懷里酒瓶子,一聲響。
酒水灑了他一聲,藏在眼皮下的眼珠子動了動,他怔怔直起身,眼里茫然,錯愕,羞憤,恐懼接連閃過。
啪!
他反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喃喃道:瘋了。
翌日。
朱雀街一處四進宅院,正門匾額上寫了王府二字。
正是江東王氏在上京的別院,王弗陽正住在此處。
王家底蘊深厚盡管只是一處別院也布置得書香遍地。別院造型獨特,院中有院。內院以香樟做墻,內筑精舍。
精舍外有露天石桌,王弗陽坐在石凳上,做老農打扮,頭系汗巾,穿褐色棉袍,腳下踩著雙布鞋,連身側候著的下人穿得都比他更像主子。
他年歲約莫廿五,國子臉,濃眉大眼,鼻似孤峰,唇線凌厲。
手里正捧著一本書翻看,不時擰眉。一盞茶后將書隨手扔在地上,不屑道:放的哪門子屁。
下人喚作方歸的神色大變,一聲祖宗一聲爹彎腰將書撿起,拍干凈上面的土苦口婆心的勸:爺,你就是再不喜張子也不能說這樣的說啊,在家還好,要是在外頭讓人聽見非得結仇。
王弗陽劈手奪過書冊重重摔地地上,橫眉冷對:張子?他也配尊子?曲解圣人之言,學了些皮毛舞文弄墨,受淺薄之人追捧還真把自己當盤菜,此人非子為賊!損害儒家精意之大賊!
方歸嚇得肝膽俱裂,也不敢再撿,好言勸著:祖宗你出去可千萬別說這些!
說著他又想不通了,爺你既然看不上張子,又為何擠著去買最后一本新注?
哼,王弗陽從鼻子里哼出道不屑的氣聲,看看他的糞作。
走吧,去圣人廟。
方歸松了口氣,追上王弗陽往外走。
圣人廟修在貢院旁邊,來年春闈考生們要先拜圣人再入貢院。
圣人廟尊三人,一是天下先師,孔圣。二是太祖皇帝,宋霸先。三是道門天尊,道德天尊。
王弗陽向來看不上禮朝太祖將自己與孔圣并列的不要臉行徑,也看不上禮朝對道門的推崇。
因此一入圣人廟看也不看另外兩殿,直奔主殿而去,焚香參拜。
年一過便是春闈,來圣人廟祈福之人絡繹不絕,方歸差點被擠成鍋貼,他費力從人縫里溜到王弗陽身側,扯著嗓子八卦:爺你向來不愛湊熱鬧,怎么想到今天來圣人廟?
王弗陽耽誤的久了,身后急著參拜的學子一個勁兒搡他,他回過神眼珠子一鼓。白斬雞樣的學子心虛的掃了眼他隆起的臂膀,臉都嚇白了,連連后退。
方歸話一出口就開始后悔,他只恨爹媽沒多給他生兩雙手,不能捂住王弗陽一張嘴。
果不其然,把煩人的小蟲嚇退后,王弗陽起身:看了不該看的,去去晦氣。
方歸提著的心終于落地,萬幸沒說不該說的,此處可是圣人廟,來往皆是讀書人!要是被人知曉自家爺稱張子為賊,他二人能不能囫圇走出去都要打個問號。<script>chapter1();</script>